一直沉默的丹霞阁代表,那位清癯老者,此刻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太守之意,我等明白了。赋税乃臣子本分,自当与国力共进。只是……调整税赋,涉及甚广,需得仔细核算,从容计议,非一时之功。且各家情况不同,恐难以一概而论。”
他想以“需时间核算”、“情况复杂”来拖延,缓和气氛。
陆云政却微微一笑,那笑容看在九大家族眼中,却有些发冷。“本官自然知晓此事繁杂。故而今日并非要即刻定论,只是将此疑问提出,望诸位大家深思。卫渊郡乃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中小势力踊跃纳税,为郡争光,我等大家,更应做出表率才是。否则,长此以往,恐寒了奋进者之心,亦损及诸位清誉。”
他不再咄咄逼人,给了个台阶,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这事没完,你们自己看着办。如果不“表率”,那么“清誉”受损,甚至更严重的后果,就自己承担。
会议在不甚愉快的气氛中结束。九大家族的代表们铁青着脸离去,而中小势力的代表们,则大多挺直了腰杆,看向陆云政的目光充满了敬佩与感激。太守这是在为他们说话,在为他们争取公平!虽然税可能最终也会多交,但能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家族站在更平等的纳税位置上,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认可和鼓舞。
“述政咨议之会”上的交锋,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在卫渊郡城高层激起了千层浪。九大家族又惊又怒,他们意识到,陆云政隐忍五年,终于图穷匕见,而选择的切入点,竟是他们自以为固若金汤、也最不愿意被触及的领域,那就是赋税。
接下来数日,郡守府接连收到了数十封来自不同中小势力、行会甚至个别商户的“陈情书”或“诉状”,内容大同小异,都是控诉近年来在与九大家族或其附属势力进行交易时,遭到种种不公待遇,如恶意压价、拖延货款、以次充好、强买强卖,乃至遭受隐形威胁等等。这些诉状列举的事例或许不算惊天动地,但数量众多,时间跨度长,涉及面广,显然是有备而来。
陆云政“从善如流”,立刻以郡守之名,正式行文,传唤九大家族在郡城的主事者,就“近期多起商贸纠纷投诉”及“赋税公平事宜”进行“征询与协商”。
这一次,九大家族不敢再掉以轻心。赴会的,不再是普通长老或执事,而是各家在郡城真正能拍板的重量级人物,甚至有两家直接派来了副门主级别的存在。郡守府正堂的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
陆云政依旧端坐主位,神色平静。他将那叠诉状轻轻推到案前,道:“近日府内收到诸多陈情,皆与诸位大家产业相关。本官深知,商场往来,摩擦难免,此等细务,原不该烦扰诸位。然数量既多,涉及颇广,恐伤郡内和气,亦有碍营商之环境。故请诸位前来,一同参详,看如何化解为宜。”
九大家族的代表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心中稍定。看来陆云政还是不敢彻底撕破脸,打算拿这些“小事”来做文章,施压而已。镇海门副门主,一位面如重枣的老者,沉声道:“太守明鉴,商海浮沉,自有规矩。些许纠纷,或是下面人行事不当,或是沟通有误,我等回去自当严查,若有错处,定当补偿。此等小事,何劳太守亲自过问?交由下面胥吏处理即可。”
“哦?小事?”陆云政轻轻拿起最上面一份诉状,“东市‘百炼坊’状告金鼎宗附属‘金石楼’,三年来累计拖欠精铁款共计八千六百灵石,屡催不付,以致坊内资金周转不灵,匠人薪俸难发……这也算小事?那不知,在副门主眼中,何事才算大事?”
金鼎宗代表,一位面容冷峻的中年人,眉头一皱:“此事或有误会,待我查实……”
“误会?”陆云政又拿起一份,“南城‘灵谷行’诉镇海门漕帮,强行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包销其灵谷,否则便卡其漕运,致使灵谷行连年亏损……这,也是误会?”
他接连点出几桩,皆是证据相对清晰、影响较坏的事例。九大家族代表脸色有些难看,这些事他们或许不知细节,但下面人仗势欺人的做派,他们心知肚明。以往无人敢管,如今被陆云政当众拎出来,面子上实在过不去。
“此类事情,本官也相信,非诸位本意,多为下人跋扈所致。”陆云政话锋似乎缓和了些,“然而,积少成多,积弊成疾。长此以往,恐损及诸位大家清誉,更寒了郡内诸多诚信营商者之心。如今正值郡内百业复苏、力图进取之时,此等风气,不可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况且,本官上次所言赋税公平之事,诸位回去后,可曾仔细思量?如今郡内,中小势力纳税踊跃,额度连年攀升,为州府所称道。而我等大家,坐享郡内最优资源,若在纳税一事上反落于人后,甚至因这些营商纠纷,给人以口实,谓我等大家‘与民争利’、‘为富不仁’……届时,恐怕就不仅是颜面有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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