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脚步声在会议室的门外散开了。有人往左，有人往右，有人站在走廊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犹豫了两秒之后选择了人多的那一边。
埃莉诺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的脚步很慢，慢到像一个在浅水里行走的人，每一步都要先试探一下水底的石头稳不稳，才敢把身体的重量移过去。
她走出门框的那一刻，肩膀先是微微缩了一下——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上，她的肩膀本能地缩了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然后她发现了那不是烫，是光。只是光。
她的肩膀慢慢放了下来，从“缩”变成“松”，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埃莉诺觉得所谓如释重负，莫过于如此。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不是她的，是另一个人的，从走廊的另一头传过来。那个脚步声很稳，和她的战战兢兢完全是两个极端。
“你好，埃莉诺。”
伴随着声音，格林出现在走廊的拐角。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金光。莉米露跟在他身后，粉色的长发从肩上垂下来，发尾在她腰际轻轻晃着。她的脸上带着一个笑容——不大，但很暖，像冬天里被人塞了一个暖手炉进手心里的那种暖。
格林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他比她高很多，她看他的时候需要把头抬起来。格林笑得很明显，像是一个人看到了一只笨拙的小动物在做一件笨拙的事情时忍不住露出的、带着善意的笑。
“埃莉诺，”格林又说了一遍她的名字，这次比刚才多了一点东西——那个东西叫调侃，“既然这么害怕，最开始的时候就应该拒绝啊。”
“我……我也想啊，但是……”埃莉诺的声音从大到小，从小到几乎听不到，“但是实在不好意思拒绝啊……”
埃莉诺的声音虽然小，但是难得没有什么害怕的情绪。格林和莉米露算是她熟人了，也是除了家人以外难得不会让她害怕交流的人。
格林笑着摇了摇头。摇的幅度不大——只是头微微左右晃了一下，像一个人在说“真拿你没办法”。晃完之后，他的声音响起，“你父母的生意最近怎么样？”
过了这么久，埃莉诺还是之前的那副样子，不转移话题的话，她得支支吾吾半天才能说一句话。
埃莉诺的睫毛眨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但是很好地调动起来她的思绪，从“怎么应对社交”切换到“回答一个具体的问题”。调整完之后，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了。比刚才大了一点，也更稳了。
“还不错，应该说相当好。因为父母看起来挺开心的，听他们说，您帮了不少忙。”她低下头，不只是低头，是鞠躬。角度不算特别大，只是上半身往前倾了一点，“谢谢您。”
“相互合作罢了，也算不上帮多少忙。”
格林的手从身侧抬起来，在空中摆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埃莉诺脸上移开，往走廊尽头的方向看了一眼，预估了一下时间。
“那么人格没有什么事的话，明天见，埃莉诺。”
莉米露的声音从格林旁边传过来，很自然的接过话来，“明天见！埃莉诺。”
虽然她也挺想和埃莉诺多聊一下，但是魄罗的课程不能落下，那孩子正是学知识的关键时刻。
格林转身，莉米露跟在格林身后。但是两人还没有走几步，埃莉诺断断续续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了：“那……那个……”
格林转过身，黑眸静静看着埃莉诺，没有催促，只是听着埃莉诺的下文。
“我原本打算邀请莉米露去看看戏剧的，但是你们似乎很忙……我还是不打扰你们了……”
她说“不打扰你们了”的时候，声音比说前面所有的话都要小。
“埃莉诺，”莉米露从格林身后走了出来，她的声音很轻柔，轻到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面前这个人吹走，“我最近确实没有时间。”
埃莉诺的嘴唇抿了一下，就一下。虽然做了心理准备，但是当事情真发生的时候还是会失望。就像军训时的阴天，哪怕明知道大概率不会下雨，但还是会感到失望。
莉米露继续说，稍作解释，“我要教导魄罗。她刚刚变成人形，很多事情都要从头学起。说话、走路、吃饭、分辨好坏——全部都要教。所以最近真的抽不出时间去看戏剧。”
埃莉诺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要说什么，但还没说出口，另一个声音先响起来了。
“你要是实在无聊——”格林的音量不大，却成功引起了埃莉诺的主要注意力，“可以来我家看看魄罗。”
“啊？”
“对啊！你可以来看看魄罗！”莉米露转过头看着格林，粉色的眼眸亮了一下，有一种自己怎么没想到的恍然，“就是我之前跟你讲过的小狼，她前不久变成了一个很可爱的狼耳少女，银白色的头发，还有毛茸茸的白色尾巴，耳朵是竖起来的——你看到肯定一定会惊讶的！”
“好像……也行？我之前已经跟父母说了，应该没事。”
马车在庄园门口停稳的时候，车轮在碎石路面上最后滚了半圈，发出一声细碎的、像咬了一口苹果一样的“嚓”。
格林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到地上的瞬间，庄园正门的门缝里探出一个银白色的小脑袋。
狼耳竖得笔直，像两根被风吹动的芦苇，在空气中微微颤了颤。然后是眼睛——银灰色的竖瞳，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猫眼石，在门缝的暗处亮着光，然后是整个身体。
门被从里面撞开了。不是推，是撞。
门板撞到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声音大得像有人在房间里放了一个炮仗。银白色的影子从门里射出来，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带起一阵风。
格林没有躲，不是来不及——是他看到了那对竖得笔直的狼耳。他在那对耳朵竖起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面对魄罗的扑击也不用躲闪。
好吧，不能用“扑”来形容，是撞。她的头顶顶着他的胸口，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她的双手从他的腰侧穿过，在他背后扣住，十指交叉，扣得很紧，紧到像是怕他跑掉。
如果还是狼形态的话，魄罗大概会围着格林的腿蹭来蹭去，现在是人形态，似乎变成了抱着格林蹭。不过对于格林而言，显然是如今的人形态带来的交互感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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