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钱粮……夏原吉心中飞快盘算。户部库银虽不宽裕,但若从预备赈灾的款项中,或从今年东南几省上缴的盐税、市舶税中,暂时挪借一部分,作为加强海防的“特别经费”,应可支撑一段时间。关键是要让陛下看到切实的“异动”证据,以及一个相对稳妥且有效率的应对方案。
思虑及此,夏原吉重新提笔,开始在纸上疾书。他要连夜草拟一份密奏,明日一早便呈递御前。奏章中,他将以“星象微异、海疆多警、太孙感怀”为由,建议皇帝下旨,明令东南沿海各省加强戒备,并授权浙江都司等关键地区进行“有针对性的侦查与应对准备”。同时,他会附上建议,从即日起,所有来自东南沿海涉及“异常事”的报告,无论大小,皆需抄送内阁及兵部、东厂备案分析。
这不是一个能彻底解决问题的方案,但至少,是一个开始。一个让帝国庞大的身躯,开始将一部分注意力,转向那片阴云密布东南海域的开始。
窗外,寒风呼啸,卷过殿宇飞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夏原吉写完最后一个字,吹干墨迹,将密奏小心封好。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夜风涌入,让他精神一振。
他望向东南方向,目光仿佛要穿透沉沉夜幕,看清那海天交界处正在酝酿的一切。
“多事之秋啊……”老人喃喃自语,脸上满是忧国忧民的凝重。
二、东厂暗影·密网初张
几乎在同一时刻,东厂提督太监王彦,也未安寝。
他不在东厂那座令人闻风丧胆的衙署,而在紫禁城东北角、紧邻护城河的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内。这是他在宫内的临时值房之一,陈设简单,除了一榻、一桌、两椅,便只有靠墙一排上锁的铁皮柜。
桌上只点着一盏光线集中的琉璃罩灯,照亮了王彦面前摊开的几份卷宗。这些卷宗来自不同渠道:有东厂派驻浙江的坐探发回的密报;有五军都督府内部抄送的有关东海善后及异常海况的文书;有锦衣卫南镇抚司关于东南沿海民间流言、白莲教活动的情报摘要;甚至还有几份来自礼部,关于近日有南方士子私下议论“天象示警”、“海疆不宁”的谈话记录。
王彦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筛子,在这些看似杂乱的信息中,快速过滤、比对、勾连。
浙江坐探的密报,与夏原吉看到的官方旬报内容基本吻合,但细节更多,也更惊悚。提到了更多起渔民“疯癫”事件——归港后胡言乱语,称在海上看到了“会动的岛屿”或“发光的巨眼”;提到了个别沿海村落出现家畜莫名死亡、尸体干瘪仿佛被抽干血液的现象;甚至有一份密报暗示,宁波府某位致仕的县丞,暗中请了龙虎山的道士在家设坛,据说是其孙女近日行为诡异,眼瞳偶尔会泛起不正常的灰白色……
五军都督府的文书,则透露出军中不安的苗头。部分参与过东海特遣船队救援、或近期在浙江沿海巡哨的中下层军官,私下交换着关于“鬼海”、“妖雾”的传闻,虽未影响军纪,但士气已受隐隐影响。有将领建议,是否可调拨部分“净蚀营”或类似专门处理“非常事”的部队,前往沿海驻防。
锦衣卫的简报,则将视野放得更宽。除了沿海,南直隶、江西、乃至湖广部分地区,近月来关于“地动”、“井水变味”、“婴孩夜啼不止”等“异事”的报告也有所增加,虽未形成规模,但分布零散而广泛,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南镇抚司甚至怀疑,是否有隐藏的妖人或邪教组织,在利用这些“异象”散播谣言,图谋不轨。
王彦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的思维,远比夏原吉更加冷酷,也更加注重“威胁”本身。
皇太孙的警示,少师的天象预言,夏阁老的担忧,地方上报的种种异常……所有这些线索,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单独看,或许都可解释或忽略。但当它们同时出现,且指向同一个方向——东南海疆及可能的内陆蔓延——时,就由不得王彦不高度警惕了。
东厂的职责,不仅仅是侦缉百官、肃清谋逆,更包括为皇帝监控一切可能危及社稷稳定的“异常”与“隐患”。在这一点上,王彦与夏原吉的目标是一致的:防范未然。
但手段,截然不同。
夏原吉考虑的是朝堂平衡、财政调度、军政部署。而王彦思考的,是如何编织一张更加严密、更加深入、更加无孔不入的监控与侦查网络。
他提笔,开始书写指令。
第一道指令,发给东厂在浙江、福建、南直隶等沿海省份的所有坐探、眼线:即日起,提升监控等级。重点监控方向:所有涉及“海上异象”、“诡异生物”、“非人痕迹”、“群体性异常行为(如疯癫、疾病爆发、祭祀异常)”的情报;沿海卫所军队的士气动态及异常调动;地方官员、士绅、富商对此类事件的反应及私下动作;任何可能与“白莲教”、“弥勒教”等秘密教派、或境外势力(如倭寇、西洋人)勾连的迹象。情报上报频率,由旬报改为三日一报,紧急情况可动用特殊信道直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