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劫后余烬·海事录残
腊月三十,辰时初。
当第一缕真实的、不带阴霾的晨光刺破东海上的薄雾,照在临海大营伤痕累累的码头与舰船上时,眼前的一切,让所有彻夜未眠、翘首以盼的将士们,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继而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混杂着悲痛、庆幸与战栗的复杂情绪。
海面上,昨日还狰狞翻涌、仿佛无边无际的灰白雾区,此刻已消散了大半。残余的雾气稀薄而呆滞,如同被戳破的脓包流出的最后污渍,在海风中缓慢稀释、飘散。那令人心悸的“嗡鸣”声也几乎消失,只剩下海浪拍岸的寻常声响。
然而,取代雾气的,是一片更加触目惊心的景象。
以原先漩涡中心为原点,方圆数里的海水,呈现出一种污浊的、黑红与灰白交织的诡异颜色,仿佛一片巨大的、正在缓慢扩散的“脓血之海”。海面上漂浮着无数难以名状的破碎物:有扭曲变形、覆盖着晶体残渣的触手断肢;有如同腐烂内脏般的灰白组织碎块;有被侵蚀得只剩骨架或半身碳化、半身灰白化的海洋生物乃至……人的残骸。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单纯的腥甜腐臭,而是一种混合了焦糊、血腥、硫磺与某种更深层次“死亡”气息的、令人作呕的复杂味道。
十余艘快船、舢板,在陈璘亲自指挥下,正小心翼翼地穿行在这片“死亡之海”的边缘,进行着最初步的搜寻与探查。士兵们脸色苍白,强忍着呕吐的欲望,用长杆、捞网,打捞着任何可能具有价值或需要处理的漂浮物。
“报——将军!前方发现……发现符艇残骸!还有……还有活人!”一条快船上的哨兵嘶声喊道,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陈璘精神一震,立刻催促座船靠前。
在一片相对“干净”的海域(只是相对,海水依旧泛着不祥的暗色),漂浮着那艘他们熟悉的、此刻却已严重扭曲变形、只剩小半截的符艇残骸。残骸上,七八个人影或坐或躺,大多伤痕累累,气息奄奄。而最令人瞩目的,是残骸旁,两名虽显疲惫、衣衫破损、却依旧保持着庄严气度的身影——正是李守静真人与慧觉禅师!他们正以所剩不多的法力,维持着一个微弱的淡金色光罩,庇护着残骸上的人,并净化着周围企图重新侵蚀过来的微量邪秽。
“快!救人!”陈璘狂喜,急令船只靠拢,放下绳索吊篮。
当幸存者被逐一转移到相对安全的船只上时,陈璘的心又沉了下去。出发时十五人的潜入队,此刻连同秦罡在内,仅剩九人,且人人带伤,其中三人伤势极重,昏迷不醒。秦罡本人更是被最后抬上来的,他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如金纸,胸膛处可怕的灰白纹路虽已停止蔓延,却并未消退,左肩和右腿的伤口更是狰狞外翻,隐有黑气缭绕。唯有微弱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
“秦镇抚!”陈璘抢上前,抓住秦罡冰冷的手腕,感受到那微不可察的脉搏,眼眶瞬间红了。
“陈将军……”李守静在弟子的搀扶下站起身,这位向来仙风道骨、气度从容的龙虎山真人,此刻道袍破碎,发髻散乱,脸上带着深深的倦色与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邪物核心……那‘肉瘤’,已然崩溃。‘秩序残留’……被摧毁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同重锤敲在周围所有人心中。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那恐怖的、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怪物,被这区区十余人,在海底深处,硬生生打垮了?
狂喜还未来得及涌上心头,李守静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心再次坠入冰窟。
“然其崩溃过程,邪秽爆发,污染极重。这片海域……已成‘绝灵死地’,至少数月甚至数年之内,生灵难近,鱼虾绝迹。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深深的忧虑,“最后时刻,确有一道……难以言喻的‘注视’降临。冰冷,漠然,至高……虽只一瞬,却令人灵魂冻结。西苑推断……恐怕为真。”
慧觉禅师亦双手合十,低宣佛号,声音嘶哑:“阿弥陀佛。那‘注视’非此界应有之物。秦镇抚等人,以凡人之躯,借西苑殿下‘天启’之力,行逆天之举,虽破邪秽,却恐已……惊动冥冥之中不可言之存在。此间因果,业力纠缠,恐非善了。”
陈璘倒吸一口凉气。摧毁一个怪物,却可能引来更可怕东西的“关注”?这代价……
“当务之急,是救治伤员,稳定海域,防止污染扩散,并立刻将详情禀报朝廷与西苑。”李守静强打精神,目光扫过海面那些漂浮的诡异残骸,“这些崩碎之物,皆蕴含残存邪力,需尽快收集、隔离、以真火或雷法彻底焚化,绝不可令其随波逐流,或……被某些有心或无心之辈获得。”
陈璘重重点头,他深知此事关乎重大。他一面安排军中医官全力救治秦罡等伤员,一面下令加派船只人手,在“七星荡魔音阵”残余效果的辅助下,小心清理海面,打捞所有可疑残留物,并划出绝对禁区,严禁任何船只人员靠近核心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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