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终身误》与《枉凝眉》那如泣如诉的悲歌之后,仙曲一支支接连上演,如同一幅幅早已注定的悲剧画卷,在萧峰面前缓缓展开。
《恨无常》的曲调响起时,他心中一动:“‘荡悠悠,把芳魂消耗’……这是元春!看来她在宫中,不得善终。”
《分骨肉》的旋律悲切,他立刻与那“清明涕送江边望”的判词对应:“‘一帆风雨路三千’……果然是远嫁,骨肉分离。”
当《乐中悲》那充满讽刺的唱词响起,他想起凤姐那“哭向金陵”的判词,心中了然:“‘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凤姐一生要强,最终却是这般下场。”
一曲曲听下来,萧峰的心越来越沉。
他将这些鲜活的唱词与薄命司那冰冷的判词一一印证,一张巨大的罗网,在他脑海中缓缓收紧,将所有他认识的、不认识的女子,都网罗其中。
“天道无情,竟视人命如草芥!”他心中怒意翻腾,“这哪里是什么仙界,分明是一处宣判凡人死刑的刑场!我萧峰既已窥得天机,断不能坐视这些女子,一步步走向这注定的深渊!”
十二支曲终,警幻仙姑挥手散去舞女,看着依旧是一脸“痴迷与悲伤”的萧峰,开口问道:“痴儿,观此曲,饮此酒,汝今可有所悟?”
这是最后的考验。
萧峰知道,他不能表现得“大彻大悟”,那不符合“痴儿”的人设,反而会引起怀疑。他必须表现出“有所触动,但仍未勘破”的状态。
他站起身,对着警幻仙姑,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迷茫和固执,摇了摇头:“仙姑,我……我只觉得这些曲子好听,舞也好看,只是……只是听着心里难受。为何……为何好好的女儿家,都要落得那般下场?我不信,也不愿信。”
警幻仙姑闻言,心中一声长叹。
“唉,此子情根深种,已入膏肓。见了这悲剧之果,竟还执迷不悟,只知怜其表,不明其理。看来,非得以身试法,让他亲历一番‘风月情浓’,再体味其后的‘空虚无聊’,方能斩断他这痴念。宁荣二公所托,我必当尽力完成。”
她站起身,对萧峰柔声道:“痴儿,你既不信,我便让你亲身体验一番。随我来。”
说罢,她便领着萧峰,来到一处更为幽静、香气也更为馥郁的卧室。
卧室内,宝气珠光,异香扑鼻。
警幻仙姑指着房内奢华的陈设,对萧峰进行着最后的“说教”:“……今既遇令祖宁、荣二公剖腹深嘱,吾不忍君独为我闺阁增光,见弃于世道。是以特引前来,醉以灵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再将吾妹一人,乳名兼美字、可卿者,许配于汝。今夕良时,即可成姻。不过令汝领略此仙闺幻境之风光尚然如此,何况尘境之情景哉!而今后万万解释,改悟前情,将谨勤有用的工夫,置身于经济之道。”
说罢,她又附在萧骨耳边,低声传授了一些所谓的“云雨秘诀”。
萧峰一听,心中再次剧震!
这哪里是什么秘诀,分明是一套极为高深的功法,只是需要通过阴阳交合来修炼的功法!只是这功法似乎并不完整。
“这仙子……究竟是何意图?”
他心中疑云更重,但面上依旧是那副懵懂的样子。
警幻仙姑交代完毕,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关上门,转身离去。
萧峰转过身,看向那张华丽的牙床上,只见一位女子正含羞而坐。
他定睛看去,初看时,那女子的眉眼,带着几分林黛玉的灵秀;再细看,那身段体态,又像极了薛宝钗的丰腴端庄。
但当他走近,再凝神望去时,他那因饮了仙酿而强大许多的灵魂,与内心深处那份对阿朱刻骨铭心的执念,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鸣!
幻境,在这一刻被他的意志所扭曲!
眼前的女子,容貌身形飞速变幻,最终,定格成了一个他永生永世也无法忘怀的模样——
她穿着一身塞外采药时的青色布衣,脸上带着一丝俏皮的笑容,一双慧黠的眼睛正看着他,仿佛在说:“乔大爷,你终于来了。”
是阿朱!
“阿……朱……”
萧峰犹如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他颤抖着嘴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一步一步,颤颤巍巍地向那床边走去,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他一生的力气。
那女子见他走近,也不说话,只是站起身,对他盈盈一拜,身段优美曼妙,眼中带着几分羞涩。
萧峰再也控制不住,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入手处,竟是温润真实的触感!
他死死地盯着她的脸,从眉毛到嘴角,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是她!真的是她!
“阿朱!真的是你!”
他喜不自胜,激动得语无伦次,就要将她紧紧抱入怀中。
然而,就在他即将拥抱她的瞬间,那女子却轻轻向后一退,避开了他的怀抱。她抬起头,那双他最熟悉的、慧黠的眸子里,此刻却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笑意。
“呀,你不是贾宝玉!”
她朱唇轻启,声音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温柔,但说出的内容,却如同一道九天神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轰——!!!
萧峰如遭雷击,所有的狂喜、激动、思念,在这一瞬间全部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骇然与冰冷的恐惧!
“她……她知道?!她怎么会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英雄气概、所有的沉稳布局,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下意识地想要辩解,却只发出了几个不成调的音节:“我……我……”
整个人手足无措,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被当场抓了个正着。
看着他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眼前的“阿朱”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狡黠依旧,却又多了一丝说不出的欣赏和……欣慰?
她上前一步,轻轻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仰着头,看着他的眼睛,用一种无比认真、无比温柔的语气,再次说道:
“但,你比那贾宝玉,更具阳刚气息!”
萧峰,再次呆立当场。
她,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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