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连忙转向萧峰,思忖着措辞,谨慎地说道:“爷,晴雯说的,都是些下人没根据的浑话,当不得真。不过……蓉大奶奶这个人,确实有些……复杂。”
“她待下人极好,出手也大方,府里没几个人不说她好的。可就是……风评不太好。都说她行事太过张扬,不像个正经主子奶奶的款。而且,她那病也确实来得蹊跷,太医们都说不是什么大毛病,可就是不见好,人眼看着就那么一天天垮下去了。”
她们两人所说的,都是从各自视角和渠道得来的、最真实的看法。一个是下人间的流言蜚语,一个是管事丫鬟层面的观察总结。
萧峰静静地听着,心中那张关于秦可卿的拼图,又多了几块关键的碎片。
“狐媚子”、“风流病”、“行事张扬”……这些负面评价,有些奇怪,谁会故意对这样一个美人散播恶意呢?贾蓉的妾室吗?可他并没有这样的情况。
看起来是某人刻意在下人中散播的流言,目的就是为了孤立秦可卿,让她有口难辩。
而袭人口中的“待人好”、“出手大方”,则更接近秦可卿的本性。一个连下人都真心称赞的人,又怎会是晴雯口中那不堪的模样?
想到此,他心中对秦可卿的怜悯,又多了几分。
随后,萧峰从荷包里取出四两银子,递给袭人和晴雯,一人二两。
“这些日子,你们辛苦了。”
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不过,最近府里的事,无论大小,还要请你们继续帮我留意着。尤其是关于……二姑娘和蓉大奶奶的,听到了什么,随时来报我。记着,这是咱们院子里的要紧事。”
袭人和晴雯接过银子,心中都是一喜,连忙屈膝谢恩。她们虽不解萧峰为何突然对这些事上心,但他的吩咐,照办就是了。
打发了二人,萧峰独自回到书房,关上房门。
他从暗格中取出那份“命运档案”,摊在桌上,借着烛光,在那属于秦可卿的一页上,提笔写下了新的批注:
【外部评价:风评极差,被污名化。内部状态:已被逼至绝境,心防即将崩溃。】
他放下笔,看着档案上那一个个鲜红的标记,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快了……”他低声自语。
夜色渐深。
宁国府内,万籁俱寂,只余下更夫巡夜的梆子声,遥遥传来,敲在人心上,平添几分寒意。
秦可卿遣走了所有丫鬟,独自一人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她的手,死死地握着那卷从萧峰书房里带回来的小画轴,仔细看了左右,确保没有人出现。
此刻,她的心,乱如一团麻。
白天在碧纱橱的那番对话,如同惊雷,将她所有的伪装和自我欺骗都劈得粉碎。那个少年,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剖开了她血淋淋早已溃烂的伤口,让她再也无法逃避。
“无根之兰……独自凋零……”
她喃喃自语,泪水无声地滑落。
是啊,她就是那株无根的兰花。
看似被供养在最华贵的府邸,实则无枝可依,无土可凭。
丈夫的懦弱与冷漠,公公的淫威与占有,像两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想死,却又怕死得不体面,怕连累了自己的家人与体面。
她想活,却又不知这地狱般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尽头。
她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卷画轴上。
“回去后,待夜深人静,你一人独处时,再慢慢品鉴……”
“或许,看完这幅画,你便会知道,‘无根之兰’,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土壤’……”
他的话,仿佛还回响在耳边。那沉稳而充满力量的声音,是她这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异色。
她颤抖着手,深吸一口气,缓缓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卷画轴在桌上展开。
没有她想象中的仕女图,也没有什么名家山水。
画卷之上,是一片被烈火焚烧过的、漆黑的废墟。而在那废墟中央,一棵巨大的、同样被烧得焦黑的梧桐树,正顽强地屹立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焦黑的树枝上,竟顽强地、抽出了一片嫩绿的新芽!
那片新芽,画得并不算好,线条甚至有些笨拙,上色也略显生涩,与整幅画那种苍劲萧瑟的笔触格格不入。一看便知,这片新芽,是作画之人后来特意加上去的。
而在那片充满无限生机的新芽之上,一只凤凰的虚影,正浴火盘旋,昂首向天,发出无声的唳鸣!
凤凰的形态画得极为传神,那眼神中的不屈与骄傲,那羽翼间的力量感,仿佛要破纸而出!但凤凰的身体,却是半透明的,仿佛是新芽的希望所凝聚而成的幻象。
画的角落,有一行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小字,正是萧峰的笔迹:
“梧桐虽焦,其根不死;凤凰涅盘,必有新生!”
秦可卿彻底愣住了。
但紧接着,她捂住嘴,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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