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三更。
碧纱橱内,萧峰将脑中的纷乱思绪暂时压下,盘膝而坐,正准备调息养神。
忽然,一股熟悉的,无法抗拒的倦意,如同潮水般再次袭来!
“这感觉……又是那‘合欢花酒’?!怎么可能?”
萧峰心中大惊,他猛地睁开眼,想要抵抗,却发现自己的神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再次不由分说地,拽入了一个冰冷而空旷的所在!
这一次,没有琼楼玉宇,没有仙乐飘飘。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色的虚空。
警幻仙姑的身影,缓缓从虚空中浮现。她依旧是那副风姿绰约的模样,但脸上再无半分悲悯与引导的笑意,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你,不是贾宝玉。”
她开门见山,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萧峰心中剧震,但面上依旧是那副痴傻少年的模样,正要开口辩解,却被警幻仙姑冷冷地打断。
“不必再演了。”
她一挥手,一面巨大的水镜出现在虚空之中。镜中,映出的正是他蒙面夜闯天香楼,废掉贾珍父子的景象。
“我设下这风月情浓之局,本是为那痴儿勘破迷津。却不想,竟引来了你这么一个……有趣的变数。”
她的目光落在萧峰身上,那眼神,仿佛能将他的灵魂都彻底看穿。
“你的魂魄,刚猛、坚毅,充满了英雄气概,却也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滔天的‘意难平’。我很好奇,你究竟是谁?又为何要扰乱我这‘薄命司’的册籍?”
萧峰知道,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伪装都是徒劳。
他散去了脸上的痴傻,恢复了那份属于北乔峰,顶天立地的坦荡与豪情。他对着警幻仙姑,不卑不亢地一抱拳。
“在下萧峰。无意冒犯,只为心中所憾。仙姑既掌尘世之情债,当知‘求而不得’,是何等之苦。”
警幻仙姑看着他,竟笑了。那笑声,清冷而又带着一丝玩味。
“我当然知道。所以,我不杀你。”
她缓缓踱步到萧峰面前,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在他的眉心。一股冰冷的、让她都感到心悸的力量,瞬间涌入他的神魂!
“但我警告你,萧峰。”
她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寒冰,带着一丝仙人的威严。
“命运的织机,远比你想象的要庞大。你救了一个人,或许会害了十个人。你今日拨动了一根丝线,明日,便可能有无数的丝线,将你缠绕、绞杀。”
“我那妹妹兼美,心性单纯,被你这英雄气概所惑,帮你遮掩天机。但你记住,这世间,并非只有我一个‘观棋人’。你闹出的动静越大,吸引到的目光就越多。”
“到那时,便是你,也未必能承受得起。”
说罢,她收回手指,整个虚空开始剧烈地晃动、破碎!
“我很好奇,萧峰。”
在萧峰的意识被彻底弹出幻境的前一刻,他听到了警幻仙姑最后,带着一丝戏谑与期待的声音。
“你这颗投入棋盘的石子,究竟能激起多大的浪花。是逆天改命,还是……为这盘死棋,织就一幅更绚烂,也更悲壮的锦绣?”
萧峰猛地从床上惊醒,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窗外,月色如霜。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敌人,不再仅仅是贾府的龌龊,朝堂的阴谋。
他还要面对的,是来自更高维度,那双正在俯瞰着他,饶有兴致地,等待着他下一步棋的……眼睛。
另一边,白天的喧嚣早已散去,王熙凤的屋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贾琏因公干今日不在,她遣走了所有丫鬟,连最贴心的平儿也打发去歇息了。偌大的房中,只剩下她一人,静静地坐在那张堆满了账册的书案前。
她没有看账,只是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身心俱疲。
白日里,荣庆堂那场惊心动魄的“思想交锋”,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她既要安抚悲痛震惊的贾母,又要揣摩贾政那罕见的强硬态度,更要应对萧峰那石破天惊的“废立族长”惊天之言。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走钢丝的伶人,在家族的权势浪尖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江湖仇杀……贾珍……秦可卿……”
她放下茶杯,口中无意识地咀嚼着这个名字,柳叶般的秀眉,渐渐蹙成了一团。
“怎么就这么巧,说死就死了?”
她那颗总是精于算计的大脑,在夜深人静之时,终于开始复盘这桩看似尘埃落定的案件。
“前几日我去探望她,人虽瘦脱了相,病得奄奄一息,但那股气还没散。我看她那模样,分明是心病,是郁结,怎么看也不像是立刻就要死的。可偏偏,就在那晚,就走了水,人就没了……”
这个念头一起,另一个身影,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了她的脑海。
“还有宝玉……”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这阵子,有些过分关心蓉儿媳妇了。又是送画,又是借着我的名头请人探望……他一个做叔叔的,这般殷勤,本就不合常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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