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下方广场上庄严肃穆的气氛不同,宁国府后院的一座绣楼之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贾母歪在窗前的软榻上,手中盘着一串念珠,半眯着眼,看似在打盹,实则将下方的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身后,黛玉、宝钗、探春、李纨等人,正隔着一道碧纱橱,静静地观礼。
黛玉手捧着一杯热茶,目光却始终穿过纱窗,落在下方人群中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上。她的眉头微蹙,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眸子里,既有为他搅动风云而生的骄傲,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宝钗则端坐在一旁,沉静如水。
她不像黛玉那般只看着一人,而是将贾政的紧张、学生们的百态、乃至远处家长席上那些或期盼或焦虑的脸,都一一收入眼底。她那温婉的笑容下,心思千回百转,早已在盘算着这场变革,会给薛家,给她自己,带来怎样的影响。
探春最为专注,她几乎是趴在窗边,一双明亮的杏眼,紧紧盯着高台上的贾政,想听到那些她也曾参与修订的章程被一条条宣布出来,脸上是与有荣焉的兴奋与激动。
而李纨,则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始终在人群中,寻找着儿子贾兰那小小的身影。对她而言,这天大的变革,最终,只关乎她那唯一的希望。
吉时到。
在司仪高亢的唱喏声中,贾政身着一身极其隆重的玄色祭祀朝服,头戴梁冠,缓步登上了高台。
这是他作为族长,第一次在如此重大的场合,面对整个宗族。
站上高台的那一刻,他只觉得下方数百道目光,如探照灯般聚焦在自己身上,手心竟不受控制地渗出了汗。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那份早已烂熟于心的《总纲》。当他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充满期待的脸时,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与豪情,猛地涌上心头。他那颗惴惴不安的心,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用他那洪亮而略带一丝颤抖的声音,开始了他的演讲。
“我贾氏一族,祖上随太祖皇帝征战四方,以赫赫武功,开创百年基业。此乃‘忠勇为本’!后世子孙,不可忘却马上得天下的艰难与荣耀!”
这开头,说得极有气势!贾政自己都能感觉到,他那微微颤抖的声音,在说到“赫赫武功”四个字时,已然变得铿锵有力!
“然,治世需文,守成在德。故,始祖立家塾,定下‘诗书传家’之规!”
“今,逢家族中兴之际,特重整宗学,颁此新章。旨在内惩恶习,外塑德才,恩威并施,奖掖贤良!”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听不到一丝颤抖,反而充满了力量与自信!他仿佛不再是那个只知吟风弄月的政老爷,而是一位真正手握权柄,胸怀丘壑的家族领袖!
他看着台下,声音再次拔高,充满了感染力!
“使我贾氏子弟,无论嫡庶亲疏,皆能上不负先祖之期望,下不负自身之才情!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方不坠我诗礼簪缨之族,钟鸣鼎食之家的百年声名!”
这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台下的族人们,无不听得热血沸腾,精神为之一振!就连一直歪歪扭扭的贾环,都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贾政看着台下的反应,心中大为自得。他趁热打铁,宣布了那条足以颠覆旧有秩序的新规。
“新章第一条:【学塾分流与晋升之法】!”
“自今日起,所有入学子弟,无论嫡庶亲疏,一律先入外塾,修习基础。三个月后,举行学堂大考。成绩优异者,方可晋入内塾,由经义老师和策论老师,亲自授课!”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那些家贫的旁支子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只能当那些嫡出少爷的“伴读”,没想到,竟然还有机会考进内塾,和少爷们一起读书!
一时间,他们眼中都爆发出惊喜的光芒,拳头也不由自主地握紧了。
而贾环、贾琮等本以为自己能直接进内塾的“爷”,则全都傻了眼。
贾环更是气得脸都白了,他低声对着身边的同伴骂道:“凭什么?凭什么让那些泥腿子跟爷一起考?”
贾兰则紧紧地抿着嘴,他不在乎和谁一起考,他在乎的是,自己必须考进内塾!
贾政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他清了清嗓子,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声音,宣布了那几条与利益直接挂钩的条款!
“此外,还有【勤学奖掖之法】!凡月考登‘龙虎榜’者,赏‘学钱’二两!其父母所在房头,次月月例加半!”
“哗——”
月例加半!这可是实打实的银子!家长席那边,瞬间就炸开了锅!
“……另外,凡连续三次垫底者,其父母需亲自到学堂领人,并扣减其房头次月月例三成!”
这一条,又让那些本想浑水摸鱼的人,心中一凛。
最后,贾政停顿了一下,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被调动起来的脸,深吸一口气,扔出了那颗足以让所有人疯狂的,最重的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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