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悬在中天，照得医馆门前那块“悬壶济世”的旧匾额微微发烫。林寒坐在正堂的老榆木桌后，手里捏着一支毛笔，笔尖干了，没蘸墨，就在纸上轻轻点着，像在数心跳。
他昨夜没怎么睡。不是怕，是烦。烦那种披着人皮讲人话、实则满嘴跑鬼话的“贵人”。他们总以为穷地方的人没见过世面，随便拿个大饼一画，人就得跪着接。可林寒见过太多这样的“大饼”——上回县丞小舅子说要建“惠民药材局”，画的是百姓不花钱看病；结果呢？三个月不到，医馆封门，药柜被抄，连阿福家晾衣绳上挂的半串干辣椒都被当成“私藏违禁品”收走了。
他不想再碰这种“好事”。
上午病人来得不少，咳嗽的、拉肚子的、孩子发烧抱来的，一个个排着队。林寒照常看诊，开方，叮嘱煎法，语气平和，动作利落。没人看出他心里已经把话说死了：**合作？免谈。**
快到午时，他放下笔，抬眼看了看门外。阳光刺眼，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只花猫趴在墙头舔爪子。
“该来了。”他自语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说给屋梁听的。
他起身，走到门边，把原本挂在偏厅门口的“候诊请坐”木牌摘下来，端端正正摆在了正堂门口。然后又回身，从药柜底层取出一个干净茶盏，放在自己案头右侧——那是待客的位置。不是为了客气，是为了规矩。
他要让那人明白：你不是什么贵客，也不是什么大人物。你是来谈事的，那就按我的规矩来。挂号排队，一个都不能少。
刚收拾妥当，巷口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鞋底蹭着青石板，像是特意踩出几分从容。
林寒没迎出去，也没喊人，就站在门槛里头，背着手，看着那道青灰长袍的身影一步步走近。
来人站定，脸上挂着笑，像是春风拂面：“林大夫，叨扰了。”
“嗯。”林寒点头，“进来吧。”
访客略一迟疑，目光扫过门口那块“候诊请坐”的牌子，又看了看林寒身后空着的主位，终于还是迈步进了正堂。他没坐主位对面的椅子，而是稍稍侧了个角度，显得恭敬又不失体面。
“林大夫今日气色不错。”他开口，声音温和，“看来昨夜思虑已定？”
“定了。”林寒直接打断他的话头，把茶壶拎起，往那干净茶盏里倒水，“我不做这合作。”
水倒满了，溢出来一点，顺着杯沿流到桌上。林寒没擦，就任它淌着。
访客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林大夫何必如此决绝？我们诚意十足，条件也优厚，您多考虑几日也不迟。”
“不用考虑。”林寒放下茶壶，盯着他，“我想了一夜，也想了一上午。你们要的不是合作，是收编。你说十城联医，统一分诊，听着好听，可第一步就得交账本、交药方、交医师名册。等你们把根扎稳了，下一步是什么？派监医？改规矩？踢人出门？”
访客眉头微动：“林大夫未免多心。我们只为推广良医，造福百姓，绝无控制之意。”
“那你告诉我，”林寒身子往前倾了点，“北地去年冬至大雪，山路断了三个月，最缺什么药？”
访客顿了一下：“这个……我非亲历，恐怕答不上来。”
“苍耳子。”林寒说，“乡下人冬天关节疼，全靠它熬汤烤火。可那年没人采药，这味药断得最狠。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却敢谈‘重建医道秩序’？”
访客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压住：“林大夫果然见多识广。不过，细节之事自有下属打理，我不必事事亲知。”
“那你右手小指，为什么在提到‘名册’时会抽一下？”林寒又问。
方客猛地抬头。
“还有，”林寒不紧不慢，“你袖口沾了点银线碎丝，跟我昨夜从槐树缝里掏出来的是一样的。你昨夜来过，贴墙根站着，怕触发机关。今天进门，连门槛铜环都避得精准，不是第一次踩这地。”
访客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忍。
林寒往后一靠，端起自己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咂咂嘴：“你们这批人，比上一批厉害。上一批是贪官勾结药商，捞钱。你们更干净，动作更快，痕迹清得利索。不像只为赚钱，倒像是……练过。”
访客终于笑了，但这回的笑没了温度：“林大夫，聪明人活不久。”
“我知道。”林寒点头，“所以我活得小心。”
“你会后悔的。”方客站起身，语气冷了下来，“今日你拒我于门外，他日求上门来，怕是连门槛都摸不着。”
“我不求人。”林寒坐着没动，“我只看病。”
“好，很好。”方客整了整袖子，转身朝门口走，“林大夫，你好自为之。”
林寒没送，也没拦，就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一步步挪出正堂，跨过门槛，踏上青石板路。
阳光正好，照得那人影子拉得老长，直直地戳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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