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林墨递往苏府的拜帖很快有了回音。苏文正学士邀他过府一叙,时间定在傍晚。这个时间点颇值得玩味,既非正式的白日拜会,也非深夜密谈,透着几分不近不远的谨慎。
华灯初上时分,林墨乘马车来到苏府。府邸并不显赫,门庭素雅,透着清流文臣特有的低调。门房显然早有交代,恭敬地将林墨引入府中,穿过几进院落,来到一处僻静的书斋。
书斋内烛火通明,四壁书架林立,典籍浩繁,空气中弥漫着书香与淡淡的墨味。苏文正学士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穿着家常的藏青色直缀,正坐在一张花梨木大书案后翻阅书卷,见林墨进来,放下书,含笑点头示意,目光温和。
“晚辈林墨,拜见苏学士。”林墨依礼参拜。
“林公子不必多礼,请坐。”苏文正声音平和,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听闻公子近日忙于博览会筹备,甚是辛劳。今日过府,不知有何见教?”
侍女奉上清茶后悄然退下,书斋内只剩二人。
林墨没有绕弯子,将昨日收到匿名威胁礼物之事,简要陈述,略去了顾青娥的身世细节,只强调对方以云州旧事和萧将军遗物相胁,其意不善。他语气平静,但言辞间点明了此事关乎北疆军心、朝廷颜面,以及对方手段之卑劣。
苏文正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捻动胡须,面上看不出太多波澜,只在听到“云州旧事”、“萧将军遗物”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竟有此事?”待林墨说完,苏文正沉吟道,“京师重地,天子脚下,竟有人行此鬼蜮伎俩,实在令人不齿。公子受惊了。”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是标准的同情式表态,却未有任何实质承诺。
林墨心知肚明,接着道:“晚辈人微言轻,骤逢此事,心中惶惑。博览会乃为彰扬国威、抚慰功臣而设,如今波折横生,恐误大事。晚辈思来想去,唯有恳请学士主持公道,将此等无法无天之举,上达天听,以正风气!”
他将问题抛了出去,试探苏文正的态度。
苏文正端起茶盏,轻轻拨动浮沫,缓缓道:“公子忠心体国,其志可嘉。然则,此事无凭无据,仅凭几件来路不明的礼物,便要惊动圣听,恐为言官所诟病,斥为小题大做,甚至……沾名钓誉。”他抬眼看向林墨,目光深邃,“公子以为呢?”
这话点出了关键:证据不足,贸然上奏,反受其害。也暗示了朝中可能存在的阻力。
“学士明鉴。”林墨点头,“故而晚辈以为,当务之急,乃是确保博览会顺利举办,以实实在在的成效,回应宵小之徒。只是,如今暗箭难防,晚辈需集中精力应对明处事务,这暗处之忧……”他适时停住,目光恳切地看着苏文正。
苏文正沉吟片刻,道:“博览会关乎国体,不容有失。公子既一心为公,老夫虽不才,亦当略尽绵薄。这样吧,明日早朝,老夫会与几位同僚联名上奏,陈明博览会之利,请旨加强京中治安,尤其要保障盛会筹备期间,各相关工坊、商号之安宁。如此,既合情合理,亦可对暗中滋事者,有所震慑。”
林墨心中一定。苏文正此举,虽未直接插手调查,但以“保障盛会”为由请旨加强治安,等于间接为他提供了一层保护,并且将事情摆到了明处,提升了对方的行动成本。这已是当下能争取到的最实际的支持。
“多谢学士!”林墨起身郑重一礼。
“不必多礼。”苏文正虚扶一下,语气转为凝重,“不过,公子也需心中有数。树大招风,自古皆然。云州旧案,牵扯甚广,乃朝中禁忌。公子日后行事,还需更加谨慎,有些界线,不宜轻越。”
这是明确的警告,也是善意的提醒。林墨凛然应诺。
正事谈完,气氛稍缓。两人又聊了些博览会细节,苏文正问了问北疆将士参展事宜,显露出相当的关注。
就在这时,书斋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环佩轻响。竹帘掀起,一道倩影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两碗新沏的香茗。
“父亲,林公子,夜已深,用些新茶吧。”声音清越婉转,如珠落玉盘。
林墨抬眼望去,正是苏婉清。她今日穿着一件月白绣淡紫兰草的襦裙,外罩浅杏色比甲,青丝轻挽,只簪一支素银簪子,淡雅脱俗。她步履从容,将茶盏先奉给父亲,然后才端到林墨面前,微微颔首,目光与林墨一触即分,沉静如水。
“有劳苏小姐。”林墨道谢。
苏婉清浅浅一笑,退到父亲身侧侍立,并不多言。
苏文正品了口茶,似是随意道:“婉清平日也喜读些杂书,对公子在《晟时报》上那些新奇见解,偶有评议。你们年轻人,或可交流一二。”
林墨心中微动,看向苏婉清。苏婉清脸颊微红,低声道:“父亲说笑了,女儿不过是胡乱翻看,怎敢妄议林公子高见。”
林墨忙道:“苏小姐过谦了。报上所言,不过是一家之言,若能得小姐指点,林某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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