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像化不开的墨汁。
鹰愁谷外的野草丛里,沈砚伏低身子,半边脸贴着带着霜气的泥地,呼吸被压制得极轻极缓。
他身后是三百名全副武装的精锐县兵,甚至还有两台花了大价钱从军械库借调出来的火油弩车。
按照常理,这时候的山贼要么睡得跟死猪一样,要么正聚众赌钱喝得烂醉。
但沈砚这人不仅多疑,还有个毛病——想太多。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寨门,脑子里全是那封被截获的“残缺密信”。
长生宗……赤鬃狼妖……三日后子时……
“大人,时辰到了。”副官压着嗓子,指了指天边那一抹惨淡的鱼肚白,“弩车已经填装完毕,一轮齐射,这破木头门就得成灰。”
沈砚没动。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心里那股子不安越来越重。
太安静了。
这黑风寨安静得就像一座……坟墓?
或者说,是一张张开大嘴等着猎物往里跳的妖魔巨口?
就在这时,一声足以震碎耳膜的咆哮从寨墙后头炸响。
“麻三!你个瘪犊子玩意儿!”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吓得旁边那弩车手手一抖,差点把火油桶给点着了。
紧接着,那个被沈砚在心中无数次推演过的“恐怖妖女”——铁红袖的声音继续传来:“谁让你把相公的破鞋挂旗杆上?脏了仙气!那可是……那可是相公悟道穿过的鞋!”
沈砚眉头紧锁。悟道?鞋?这是什么邪门仪式?
寨墙内,苟长生正躲在一堆烂草垛后面,捂着脸不想见人。
昨天为了把那双破布鞋烘干,随手挂在了旗杆绳上,谁知道麻三这二愣子升旗的时候没看见,直接把鞋升到了半空,现在那双鞋正迎风招展,仿佛在向全县宣告长生宗的穷酸。
“大当家的,俺错了!俺这就……”麻三的声音听起来快哭了。
“滚一边去!”
铁红袖显然气还没消。
她这人性子直,火气上来的时候不管不顾,看着那扇怎么看怎么碍眼的寨门,抬起那条虽然裹在红裙下却依然充满了爆发力的大长腿,狠狠一脚踹了上去。
“咣——!”
一声巨响,仿佛平地惊雷。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沈砚和身后的三百官兵毕生难忘。
那扇看似坚固的寨门,连同两侧足有三丈高的夯土墙,在这一脚之下,并没有像普通建筑那样碎裂,而是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随后整整齐齐、轰轰烈烈地……塌了。
尘土漫天,碎石飞溅。
沈砚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这绝不是武道宗师能有的力量!
那夯土墙厚达三尺,就算是内景巅峰的高手全力一击,最多也就是打个窟窿。
能一脚把整面墙体震塌,除了传说中那些力大无穷的妖族巨兽,人类怎么可能办得到?
他哪里知道,早在昨夜,苟长生就让那个懂药理的老头子往墙根底下埋了几大桶发酵过的马粪,混合了见风就涨的枯荣草籽。
经过一夜露水浸泡,那墙基早就酥得像块受潮的饼干,铁红袖这一脚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视觉效果是毁灭性的。
尘埃未定,一个红色的身影抄起半块足有几百斤重的门板,像拎着片树叶似的跃上了废墟顶端。
铁红袖单手举着门板当盾牌,另一只手叉着腰,目光如电,一眼就扫到了草丛里那两台还没来得及伪装的弩车。
她其实根本没看见沈砚在哪,但这不妨碍她按照昨晚相公教的台词吼两嗓子。
“下边那个缩头乌龟!是不是想偷袭?”
铁红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那是纯粹的肉体力量在咆哮:“狗官!敢动我相公一根汗毛,老娘……呃,本座踏平你那破县城!”
这一声怒吼夹杂着还没散去的烟尘,裹挟着刚才那一脚踹塌半座山的余威,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滚滚而下。
崖壁上的积雪本来就松动,被这一震,簌簌落下。
“哗啦——”
一大团积雪精准地砸在了最前方那台弩车的引线上,把刚点燃的火苗浇了个透心凉。
那弩手傻眼了,回头看沈砚:“大人,火……灭了。”
沈砚的手心全是冷汗,握剑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音波功?不对,没有内力波动,纯粹是嗓门大。
力拔山兮?这更像是妖兽的蛮力。
再加上那封密信里提到的“赤鬃狼妖”……
眼前这个看似只有外罡境界的女人,莫非是被狼妖附体,或者是某种妖族祭司?
否则怎么解释这超出常理的怪力?
“后撤。”沈砚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干涩。
“大人?”副官不可置信,“咱们这就撤了?那只是个……”
“我说后撤百步!”沈砚猛地回头,眼神阴鸷得吓人,“把弩车拉回去!除非你想死在这里给那妖女当点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