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红袖不仅倒了酒，还顺手把案板上那包灰扑扑的粉末给抖了进去。
那是老药农白天才送来的，说是叫什么“夜明砂”，能清热明目。
铁红袖寻思着，既然是“砂”，那肯定跟糯米粉一个用法，加进去能让汤头更浓稠，相公喝了肯定夸她贤惠。
只不过她没瞧见，那纸包底下还垫着几块亮晶晶的碎石粉，是老药农平日里用来磨药引子的萤石粉。
这一锅大乱炖下去，灶房里的气氛瞬间就变得阴间起来。
大铁锅里开始咕嘟咕嘟冒出幽蓝色的水泡，每一个水泡炸开，都会喷出一股子带着酒香、药味，还有点莫名其妙臭气的烟雾。
随着火头越来越旺，那些烟雾竟然在房梁底下汇聚不散，在月光的映衬下，折射出丝丝缕缕的荧光。
怎么一股子蝙蝠屎味儿？
苟长生刚走到后院，就被这股子直冲天灵盖的气味顶得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气味，这种色泽，上辈子他在化工厂路过时都没见过这么毒的。
他急吼吼地撞开灶房门，一眼就瞧见铁红袖正端着个破陶罐，美滋滋地往里盛那锅蓝莹莹的“安神汤”。
红袖，停手！
快放下那个生化武器！
苟长生嗓子都喊劈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却在离锅三尺远的地方生生止住了脚。
只见那陶罐底下粘着几粒没化开的萤石粉，正对着月光发出幽幽的蓝芒。
而铁红袖那张憨态可掬的大脸，在蓝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相公，你来啦？
铁红袖回头，笑得牙龈都露出来了，老药农说这药引子可补了，我看这汤还会发光，肯定是大补之物！
补……这玩意儿喝下去，估计全寨子今晚都能直接原地升天，省了去地府的路费。
苟长生正想吐槽，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后山老林子里闪过一道极细微的反光。
那是……精钢铠甲在月光下的折射！
沈砚的人还没走远？
或者说，那位冷面县尉根本就没打算走远，正猫在暗处盯着这儿呢。
苟长生大脑飞速运转，冷汗在背上爬过，但嘴上却半秒都没耽搁。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故意提高了八度，甚至带上了一丝责备的颤抖：糊涂啊！
红袖！
这‘凝神归元散’乃是本座闭关多年才悟出的仙家秘宝，药力何其霸道！
你怎能如此随意盛放？
铁红袖愣住了，手里那罐子差点没端稳：啊？
相公，这不是安神汤吗？
什么安神汤！
这是红尘炼心的引子！
苟长生一边说，一边疯狂给旁边吓傻了的小豆子使眼色。
他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地吩咐：小豆子，去，找十个坛子来！
把这锅……这锅仙汤分装了！
记住，每坛子上都给我贴上‘凝神归元散·试用装’的条子。
动作要快，姿势要帅，别让人看出来咱们是在装罐，要像是在封印！
小豆子这孩子打小就机灵，虽然不懂自家宗主又在抽什么风，但还是麻溜地照做了。
没一会儿，十个贴着潦草标签的泥坛子就被整整齐齐地挂在了黑风寨那半塌不塌的寨墙上。
老药农这会儿也凑了过来，他虽不明白苟长生想干啥，但他那双干巴老手却是个闲不住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包压箱底的“引蝶草粉”，本来是想引几只药蝶来助兴，结果药粉一撒，这大半夜的，后山漫山遍野的黑翅夜蛾像是疯了一样扑了过来，围着那十个坛子疯狂打转，远远看去，倒真像是有无数灵虫在为这仙丹护法。
苟长生躲在阴影里，看着这足以乱真的“异象”，心里默默祈祷：沈大人啊沈大人，你可千万别是个理科生，不然这波真的圆不回来了。
黎明前夕，正是人最困顿的时候。
沈砚趴在离寨子百步远的草丛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亲眼看见那灶房里喷出异光，亲眼看见那些黑风寨的“匪徒”诚惶诚恐地搬运着发光的坛子。
突然，他的呼吸停滞了。
废墟之中，一个赤着双足的女子，正捧着一个陶罐缓缓走来。
是铁红袖。
她走得很慢，因为脚底下那几个前两天冻出来的疮口被石子硌得生疼，渗出了几丝鲜血。
相公说这汤能治脑子烧坏……哎，只要能变聪明点，不让相公嫌弃，喝毒药我也认了。
铁红袖自言自语着，全然没发现自己脚底的那滴血，顺着罐身滑落，正好滴进了那泛着荧光的汤里。
那是萤石粉受热后的化学反应，加上铁红袖那异于常人的“荒古霸体”鲜血，二者一碰，那原本幽蓝的荧光像是被瞬间点燃，猛地爆发出一种如星河倾泻般的璀璨光芒。
这一幕，在沈砚眼里变了味。
他握着剑柄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那是……以血饲丹？
沈砚想起恩师临终前曾提到过的秘辛：古之神人，引天地灵气入炉，需以大功德者之精血为引，方可炼成陆地神仙级的‘神禁丹’。
这哪是什么黑风寨？
这分明就是一处隐于尘世、正由绝世高人坐镇的神仙道场！
沈砚看着那个在漫天星光中赤足而行的女子，只觉得大脑一阵眩晕。
自己之前竟然想带兵踏平这里？
自己竟然还想在那位“苟宗主”面前炫耀那点微末的兵法？
完了，全完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一众同样看傻了眼的精锐骑兵，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撤兵。
他的动作缓慢而沉重，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直到彻底退到山脚下，沈砚才猛地停住脚步，他看着手中那把跟随自己多年的“断岳”佩剑，
若不能求得这位神人原谅，大离王朝的国运，怕是要断在自己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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