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苟长生是被冻醒的。
这该死的鬼天气,西北风顺着门缝直往脖子里钻,把原本就不厚实的被窝吹成了一个冰窖。
他哆嗦着从那张咯吱作响的木床上爬起来,顺手扯过那床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被往身上一裹,活脱脱像个刚出窑的大号蚕蛹。
他扶着腰,一瘸一拐地挪到门口。
昨晚在那石头上盘腿装了半宿的神仙,现在的膝盖就像被塞了两块碎砖头,每走一步都生疼。
“相公,你起这么早炼丹呢?”铁红袖那标志性的嗓子在院子里响了起来。
苟长生一抬头,就看见这位自家媳妇正单手拎着那把几百斤重的门板巨剑,蹲在水缸边上拿冷水抹脸。
她那身单薄的红劲装在雪地里扎眼得很,看得苟长生又是一个冷战。
“炼个屁,尿憋的。”
苟长生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裹紧了被子,刚想往后山那僻静处挪,眼角余光却猛地扫到了寨门口的一坨东西。
在那落了一层薄雪的青石阶下,跪着一个“雪人”。
玄色的轻甲上挂满了白毛汗,那杆在官道上威风凛凛的横刀此时倒插在雪里,沈砚低垂着头,整个人冻得像是刚从冰库里捞出来的僵尸,若不是那肩膀还在极细微地起伏,苟长生差点以为大离王朝的县尉大人死在自己家门口了。
坏了,碰瓷的来了。
苟长生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就是回头跑。
昨晚那出“一指裂山”该不会是把这姓沈的脑子给炸坏了吧?
可沈砚似乎察觉到了动静,那颗被冻僵的脑袋缓缓抬起,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亮得有些吓人的眼睛。
“求国师……赐教武道真谛!”
这一声喊得沙哑,带着一股子豁出命去的狠劲。
苟长生僵住了,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还抓着半块昨晚剩下的冷炊饼,左手紧紧拽着棉被防止走光。
这形象,离“绝世高人”大概还差了一个大离王朝那么远。
“相公,这人在这儿跪了一宿了。”铁红袖提着剑走过来,一脸嫌弃地打量着沈砚,“吵得我昨晚都没睡好,要不我一剑给他拍下去?”
说着,她还煞有介事地做了个“打他”的手势。
“别别别,祖宗你消停点。”苟长生赶紧摆手,脑子里飞速旋转。
既然躲不过,那就只能接着忽悠。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大腿根部的打颤,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深邃而忧郁,就像那种看破红尘后想找地方上吊的落魄贵族。
他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手里的冷炊饼,那饼硬得像石头,硌得他后槽牙生疼。
他强行把那口干巴巴的碎屑咽下去,任由它们像小刀一样划过食道。
“武道?”
苟长生幽幽开口,声音在清晨的寒雾里显得空灵而荒诞,“这天下哪有什么真谛?不过是吃饭,睡觉,偶尔……啃个硬饼罢了。”
沈砚一愣,原本就因为脱力而摇晃的身体颤得更厉害了:“末将愚钝,请国师明示。”
苟长生看着他那副执拗的样子,忽然想起前两天在那叠假账本里看到的、关于沈家父子的那点破事。
沈砚他爹,当年好像是在兵备司那场火灾里,为了救出几个兵符,被淬了毒的弩箭射成了刺猬。
“沈大人,我且问你。”苟长生神神叨叨地往前挪了半步,棉被在雪地上拖出一道印子,“你可知,你父当年为何死在毒藤弩下?”
沈砚如遭雷击。
这件事是他心底最深的禁忌,除了那个已经化作焦土的兵备司和几个不知去向的仇家,这世上绝不该有人知道那些箭簇的细节。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声音颤得不像话:“您……您怎么会……”
“因他心中有‘执’。”苟长生看着他那副魂飞魄散的样子,心里稳了大半。
他开始胡编乱造,语速放得很慢,显得高深莫测,“兵者,器也。他若是不去死守那几块铁牌子,而是肯扔了兵符,回乡卖卖炊饼,何至于此?”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你爹要是跑快点,也不至于被射成刺猬。
但这种大白话肯定不能说,得升华,得意识流。
“执则滞,滞则死。”苟长生把最后一点炊饼渣拍掉,“你今日跪在这里,求的是武道,还是你心底那份化不开的执念?”
沈砚呆住了。
他盯着雪地上那个被风吹散的炊饼渣,脑子里全是那句“执则滞,滞则死”。
他这些年拼命练刀,拼命往上爬,不就是为了查清真相?
可这一路走来,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那支淬了毒的箭,虽然锋利,却也烂进了骨子里。
原来,大道竟然在这冷硬的炊饼里?
原来,国师是在点化自己,让自己放下这沉重到快要把脊梁压垮的仇恨?
“末将……明白了。”
沈砚喃喃自语,他忽然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猛地解开胸前的锁扣,那件代表县尉身份的玄色轻甲“哗啦”一声跌落在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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