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寒川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甚至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既然诸位都没这个胆子去坐那把盟主椅，那也简单。依武林古制，三日内若无人问鼎，这盟主之位便虚位以待，由九大宗门共治。咱们九家一起定规矩，想必大家没意见吧？”
这本是挽回颜面的缓兵之计，把权力分出去，总好过落在这废柴宗主手里。
“妙啊！”
苟长生猛地一拍大腿，清亮的声音把周围还没散去的杀气都震碎了，“厉统领真是不谋而合！共治好，集思广益，人多力量大嘛！”
他这反应太快，快到厉寒川手里的断魂刀都差点晃了个神。
只见苟长生变戏法似的从那件打满补丁的道袍袖口里，嘿咻嘿咻地掏出一卷足有两寸厚的纸轴。
他顺手在辩道台的扶手上一铺，哗啦啦抖开，那一长串墨迹还没干透的数字，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来来来，既然要共治，咱们先把这账理一理。”
苟长生清了清嗓子，眼神像极了村口算命的在那儿忽悠冤大头，“我这儿刚拟了一份《清源防疫令》的草案。你们看，这疫区百姓的抚恤得发吧？不然人家凭什么听你的？各州县的武堂义塾得开吧？总不能让好苗子都去当劫匪。还有这药草运输、关卡疏通、防疫人员的补助……”
他修长的手指在账册上飞快划过，声音清脆得像算盘珠子在崩。
“首年预算不多，也就区区三百二十万两白银。既然是九家共治，那咱们也别整那些虚的，直接平摊。每家只要认缴三十五万两左右就行，剩下的零头，我长生宗勒紧裤腰带给补上。”
苟长生抬头，脸上露出一抹极其真诚、甚至带着点讨好的笑：“诸位长老，咱们是现在签个字，还是等会儿直接让人去各位的山门库房拉银子？”
原本死寂的辩道台，瞬间陷入了一种比死寂更可怕的尴尬里。
玄鹤刚从“道心崩碎”的余韵里缓过神，听见这个数字，右手下意识就往腰间的乾坤袋里一摸，摸到一半却又像是被烫着了似的猛地缩了回来。
他老脸一红，心虚得眼神乱飘。
去年为了修缮青阳观那座纯金打造的祖师爷像，香火钱早就挪用得一干二净，别说三十五万两，现在让他掏出三十五两给弟子发工钱都费劲。
“这个……北境近年连年征战，军费开支甚巨。”慕容嫣轻咳一声，偏过头去不看苟长生那双发亮的眼睛，“北境慕容氏，愿出三十万两……已经是极限了。”
“哎呀，慕容姑娘爽快！”苟长生竖起大拇指，随即转头看向剩下的人。
“那什么，我万剑门最近买了批玄铁，资金周转不太灵光……”
“俺们药王谷今年收成不好，虫害，绝对是虫害！”
“等回山请示过太上长老，一定，一定……”
一众平日里呼风唤雨的高手，此时一个个像是被债主堵在门口的破落户，有的抬头看天看云，有的低头研究脚下那块被厉寒川震裂的板砖。
苟长生幽幽地叹了口气，看着那把金漆剥落的盟主椅，神情萧索：“看出来了。闹了半天，这盟主之位它压根儿就不是什么金交椅，它是一口大锅啊。谁坐上去，谁就得背着全天下的吃喝拉撒。诸位，你们是想要这权，还是想要这锅？”
铁红袖在旁边听明白了。
她把那柄大铁勺往背后一插，三步并作两步跨到盟主椅旁。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这姑娘双手一叫劲，竟硬生生将那几百斤沉、象征武林至高权力的椅子搬了起来，‘咣当’一声砸在了台阶下。
“我家相公说了！”铁红袖插着腰，声震屋瓦，“谁有钱，谁才能摸这破椅子！没钱的，赶紧回家抱孩子去，别在这儿碍眼！”
百姓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史笔坐在案后，看着这荒诞却又极其合理的逻辑，手中的毛笔悬在空中。
良久，他才苦笑着在那页白纸上落下一行字：“长生宗未争一席，而席自归。天下熙熙，皆为利往，长生宗主看透了众人的兜，便也就看透了他们的魂。”
就在这时，远处地平线上，一道刺眼的明黄再次破开了逐渐消散的硝烟。
“圣旨到——”
钦天监的仪仗骑着清一色的雪白龙驹，风驰电掣而至。
为首的红衣宦官并未下马，而是直接在高台上展开了第二道卷轴。
“朝廷有旨：长生宗苟长生，仁术济世，有经天纬地之才。特设‘天下安民司’，统筹武林抚恤、疫病防治。首任司正由苟长生兼任，职权凌驾各部，九大宗门及地方衙署，见此印如见圣驾，务必全力配合！”
厉寒川的脸色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了死灰。
他盯着那方刻着“安民”二字的赤金大印，手指关节捏得咯吱作响。
“僭越……这是朝廷在插手江湖事务！”他想吼出来，可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块带刺的木头。
慕容嫣已经率先躬下身去，对着苟长生行了一个标准的官礼。
厉寒川低头看着脚边的裂痕。
他以为他在守卫秩序，可苟长生却直接在那椅子下面挖了个坑，顺便还把整座山头都卖给了朝廷。
这盟主椅，哪是烫屁股，简直是能把人骨头都化掉的火坑。
苟长生接印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他心里想的是：完了，这下真成公务员了，还是那种没编制、随时可能被九大宗门套麻袋沉江的高危岗位。
辩道台下，欢呼声浪一波接着一波。
但在那一双双狂热的眼睛背后，却总有几道阴冷的视线，像毒蛇一样盯着那个穿着破烂道袍的背影。
玄鹤站在阴影里，死死盯着那尊赤金大印，干枯的手指从怀里摸出了一枚古朴的紫金符令，
这种野路子的规矩，如果也能叫“道”，那他这三百年的坚持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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