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太对劲。
玄鹤看着苟长生那张笑得比狐狸还灿烂的脸,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他本来想放两句狠话,可瞅了一眼旁边正把鸡骨头嚼得嘎嘣响、还顺带往他脚边吐了一口碎渣的铁红袖,那句“你等着”硬生生憋成了打嗝。
他甩了一下袖子,带着人狼狈地往山下赶。
此时的青阳观偏院,气氛比这深秋的早晨还要冷上几分。
牛捕头这辈子没这么风光过。
他平日里进这道观,腰都不敢挺直,可现在,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刻歪了的长生令,感觉自己手心里的不是木头,是烧红的铁坨子。
他一脚踹开偏院那两扇朱漆大门,力道大得连门闩都震飞了。
“谁在抢地?手给老子撒开!”
院子里,几个穿着灰布道袍的管事正围着张氏的男人动粗,见个捕头闯进来,领头的玄微子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手里那柄镶了玉的佩剑只是轻轻一横。
“牛捕头,昨晚酒还没醒?这儿是清修之地,滚出去。”
玄微子这种开脉境圆满的高手,放在江湖上不算顶尖,但在县城里绝对是横着走的爷。
他冷眼瞧着牛捕头怀里露出的那一截黑木牌,嘴角勾起一抹嘲弄:“怎么,拿块烧焦的烂木头就想来这儿办案?苟长生那骗子给你们灌了什么迷汤?”
牛捕头没说话,他只是把长生令高高举起,那木头上刚冷却的“仁”字在阳光下反射着一种诡异的油光。
“按《安民司条例》,持令如持律。玄微子,你占民田、伤课农,这令……你认是不认?”
“老子认你大爷!”玄微子暴怒,长剑仓促出鞘,寒光一闪,直逼牛捕头的喉咙。
可剑尖还没递出去一半,墙外突然传来一阵海啸般的怒吼。
“还我田契!”
“还我祖产!”
原本紧闭的院门被彻底撞碎,张氏领着几十户满脸泥灰的庄稼汉冲了进来。
有人举着带泥的锄头,有人怀里抱着准备熏腊肉的干柴。
那股子泥土气和汗臭味瞬间冲淡了院子里的檀香味。
玄微子愣住了。
这些泥腿子,平时见了他都要磕头求药,今天怎么敢……
人群后方,一个长相平庸、混在灰衣人堆里的汉子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大家伙儿快看呐!那丹房的地砖下头埋着账册呢!全是他们私吞香火钱、逃避皇粮的证据!”
说话的是灰鹰,这哥们儿以前在九宗专门管情报,干的就是这种煽风点火的买卖。
玄微子心里咯噔一下,那地方确实藏着东西,可这外人是怎么知道的?
他刚想运起内劲驱散人群,却听见远处祠堂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火光冲天。
那是青阳观屹立了百年的“功德碑”,上面刻满了乡绅巨贾捐献的田产。
此刻,那些原本象征着无上荣耀的碑文,正被愤怒的火焰一寸寸舔舐,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是在抽青阳观的耳光。
“你算什么东西?敢在道门撒野!”玄微子红了眼,剑气激荡。
牛捕头一步没退,甚至还挺了挺肚子:“老子算什么东西?老子是拿着长生令的东西!你敢动我一下,就是抗令,视同谋逆!”
就在玄微子即将暴走的当口,他身后两名原本持剑对峙的嫡传弟子,却突然对视一眼,哐当两声,佩剑掉在了青石板上。
“师傅……不,观主,收手吧。”
两个弟子扑通跪倒,声音颤抖:“长生宗主说了,红尘道也是道。我们……我们愿作证,那几份地契是前年您逼我们伪造的。我们不想下辈子也被刻在那搓衣板上……”
玄微子的剑在颤,心也在颤。
他看着周围那一张张愤怒到扭曲的脸,突然发现,那块小小的、刻歪了的长生令,好像真的把这天给捅了个窟窿。
两里地外的老槐树底下,茶摊。
苟长生正抱着个粗瓷大碗,呼噜呼噜地喝着这种一块钱能泡一缸的碎茶叶沫子。
他其实挺怀念这种日子的,如果腰后头没别着那块硌得慌的木牌的话。
“宗主,这把火烧得够旺。”灰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他对面,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咬完的烧饼。
“这就是因果。”苟长生慢悠悠吹开茶碗里的浮沫,“他青阳观想当仙儿,不沾烟火,可偏偏又要吃地里的粮。这世上哪有占尽便宜的好事?”
灰鹰压低了嗓音,脸色稍微严肃了些:“厉寒川那老东西没死透,他已经联络了皇室派驻在南境的暗探。快的话,三日后,禁军的‘清剿妖令’密诏就会到。宗主,那是刀,不是嘴。”
苟长生盯着茶碗里的一根茶梗。茶梗立着,那叫“贵人来”。
“禁军的刀确实快。”苟长生笑了笑,眼神却没在笑,“可咱们这儿,有成千上万张嘴。是刀快,还是这天下的唾沫星子多,得碰一碰才知道。”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黄土路上,张氏抱着一叠皱巴巴、却保存得极其完好的地契,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她满脚是泥,在离茶摊还有十米远的地方就扑通跪下了,一路跪行到了苟长生跟前。
“宗主……宗主显灵了!”
妇人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把那枚系着红绳的长生令捧在手心,像是捧着祖宗的牌位:“这令,救了我们一家老小的命啊!”
苟长生叹了口气,把那枚木牌接过来,顺手在她补丁落补丁的袖子上抹了抹上面的土。
“救命的不是牌子。”他轻声嘀咕了一句,只有离得近的铁红袖听见了,“是你们自己想活命。”
铁红袖听不懂这些弯弯绕,她只是觉得相公现在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特别俊。
她把刚从路边抢的一兜红枣递过去:“相公,吃枣,脆的。”
苟长生嘎嘣嚼了一个。
三日。
他抬头看了看问鼎台的方向。
在那里,某种比宗师内劲更沉重、也更阴冷的风,正越过高耸的皇城围墙,顺着官道,一点点朝着这个闹哄哄的山头蔓延过来。
一袭黑色斗篷的影子,在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山谷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通往问鼎台的密林入口。
那人怀里抱着一卷金丝缠绕的竹轴,上面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在暗影中闪烁着刺骨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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