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像把没磨好的钝刀子,顺着脖领子往里乱钻。
苟长生裹紧了那件全是补丁的道袍,蹲在背风的一块青石后,两只手缩进袖子里,眼巴巴地盯着面前那口咕嘟冒泡的铜锅。
红彤彤的炭火映着他略显苍白的脸,锅里翻滚着几片薄如蝉翼的鹿肉,那是在山下顺手来的。
浓郁的肉香在冷空气里横冲直撞,硬生生把这肃杀的寒夜搅出了一丝烟火气。
相公,你盯着肉看它就能熟得快点?
铁红袖蹲在锅对面,两只手抓着根比她脸还大的腿骨,啃得正香。
她那张英气十足的小脸上沾了一星油渍,在火光下亮晶晶的。
你不懂,这叫物理催化,用心意去感化每一片肉。
苟长生淡定地吐出一口白气,顺手夹起肉片塞进嘴里,烫得直抽凉气,还不忘露出一副高人品鉴的神色。
铁红袖停下嘴,歪着脑袋看了一眼摆在锅边、那枚还没擦干净印泥的梨木印章,含糊不清地嘟囔:
相公,你真觉得这歪印能压住龙脉?
我咋看咋觉得这中间那个字,特别像我小时候在寨子后墙上画的那只断了腿的黑狗。
苟长生手里的筷子微微一僵。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被老金刻废了、又被他强行解释成代天收民的玩意儿,嘴角隐蔽地抽动了一下。
那是你不懂艺术。
这叫……大巧若拙。
这天底下的规矩,本就是歪的,咱们用歪的去压,这就叫以毒攻毒。
他顺手从怀里摸出一枚铁青色的令牌,扔进铁红袖怀里。
令牌封面上刻着歪歪扭扭的代天收民四个字,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毛刺。
呐,这东西收好了。
昨晚我让连夜赶出来的,诱饵这玩意儿,长得越真越没人信,长得这么敷衍,那帮老狐狸反而会觉得这其中必有深意。
铁红袖把令牌塞进心口兜里,拍了拍胸脯,发出一声闷响:
行吧,反正你说啥就是啥。
话音刚落,林子深处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踩雪声。
苟长生耳朵尖,手里的筷子瞬间变成了待发的暗器——虽然他扔不准,但架势得摆足。
一个枯瘦的人影跌跌撞撞地从阴影里爬了出来,背着捆干柴,见到苟长生,噗通一声就跪在了雪地里。
宗主……是老朽,天元山脚的樵夫。
苟长生眯起眼,脑子里飞快闪过几幅画面。
三年前,这老头全家闹瘟疫,他在长生宗还没倒闭时,曾用后山的野薄荷和板蓝根糊弄了一大锅祛邪汤。
老樵?这么晚了,你不在家躲着,上山嫌命长?
老樵抬起头,眼里噙着泪,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且满是油垢的羊皮:
当年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这是当年老朽祖上一辈传下来的,后山蛇尾沟的密道图。
那道口子隐蔽,直通对面那帮大军的粮仓后墙。
今日,该还恩了。
苟长生接过羊皮卷,指尖摩挲着上面粗糙的纹路。
按照地图上的走势,那蛇尾沟就像一条扎进敌阵心脏的毒刺。
他盯着那处标记为粮仓的位置,眼睛里原本的慵懒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透着腹黑的精光。
啧,老樵,你这礼送得,真是比这鹿肉还及时。
半个时辰后,山腰处的浓雾浓得几乎化不开。
苟长生拉着铁红袖猫在灌木丛里,呼吸都压得很低。
远处,几道急促的脚步声正在雾气中杂乱交错。
那是厉寒川的传令兵。
相公,看。
铁红袖指了指前方。
只见一名穿着黑色劲装的传令兵撞在了一名灰甲士兵身上。
黑衣兵一低头,看见对方腰牌上绣着慕容氏的云纹,脸色瞬间变得狰狞。
慕容家的狗贼!你们果然在此设伏,想抢老大的密信?
拔刀。
对面的灰甲兵也懵了,他本来就迷了路,正心烦意乱,猛然瞥见后方还有一个披着钦天监斗篷的人影晃过,顿时惊呼:
钦天监的走狗在后面!他们要杀人灭口!
那是钦天监派出的秘使,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一记淬了毒的暗镖就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
保护大人!清君侧!杀叛逆啊!
一时间,雾气里惨叫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三方派出的精锐传令官,甚至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因为几句误会和紧绷的神经,在山谷里疯狂互捅。
苟长生缩在石头后面,看着雾里飞出的断剑,缩了缩脖子:
啧啧,这就是缺乏沟通的下场。红袖,趁他们正忙着,咱们走。
两人通过蛇尾沟那条只有老鼠才能爬过的缝隙,悄无声息地溜到了联军粮仓的侧后方。
这粮仓守卫森严,巡逻兵的火把晃得苟长生眼晕。
铁红袖倒是干脆,她走到一辆装满麻袋的粮车旁,单手一用力,几百斤重的粮车竟然被她像掀席子一样直接掀了个个儿。
相公,这一袋够咱们吃一年吧?
她一边说,一边轻描淡写地扛起两个半人高的麻袋,步履轻盈得像是在逛后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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