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且充满杀气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踏出闷响，账房那两扇本来就不太结实的木门被“哐”地一声踹开。
铁红袖那高大健硕的身影直接堵住了房门，手里那柄能把人拍成肉饼的厚背大砍刀还没收回去，刀锋上似乎还带着山间深夜的寒露。
“大半夜的，灯火通明，算盘响得跟爆竹似的，你们是在算计我长生宗的家底，还是在算计我相公的命？”
铁红袖眉毛横竖，那股子从“荒古霸体”中透出来的凶戾之气，瞬间把账房里的温度压到了冰点。
苟长生躲在后面，看着自家这憨憨媳妇，心里又是暖和又是虚。
暖和的是这婆娘是真护短，虚的是……她那力道，再使两分劲，这账房就得塌。
“大当家……不，夫人，我们在对账！在参悟宗主赐下的神功！”钱算子（青蚨）吓得一个哆嗦，手里那本《理财心经》差点掉进洗笔缸。
铁红袖大步流星跨到灶台边上，这原本是账房平时热干粮的地方。
她猛地一拍灶台，那灶头上的铁锅发出一声绝望的嗡鸣：“谁敢做假账，我就用这口锅把他给炖了！相公说了，这叫……叫什么‘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说完，她粗壮的手指直接往锅底一抹。
指尖沾了一层厚厚的锅灰，她像是在画什么玄奥的符咒，在那本《长生堂总账》的末页，歪歪扭扭地抹了一个斗大的“灶”字。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本用粗麻纸订成的账本，在锅灰触碰到纸面的那一刻，纸缝里竟然隐隐透出一股幽幽的蓝光。
那个黑漆漆的“灶”字，在蓝光的映衬下，仿佛活了过来。
“嘶——！”
钱算子等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手段？
从未听说过锅灰能让账本发光的！
难道这平平无奇的纸张里，竟然封印着某种能辨别真伪的远古阵法？
苟长生在后面眼皮直跳。
哪有什么阵法？
那不过是他为了防止这帮货偷梁换柱，特意用明矾水泡过的纸。
明矾遇上特定的草木灰碱液，产生点化学反应再正常不过，可在这些高武世界的土着眼里，这简直就是仙家手段。
“看见没？”铁红袖得意地哼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余灰，“相公教我的，假账遇灰变色！这字要是蓝了，就说明你们心里有鬼！”
三人面面相觑，额头上冷汗涔涔。
原本还想着在抄录的时候暗暗改掉几个关键数据，现在看来，这哪是账本？
这分明是阎王爷的生死簿！
“都不敢吭声了？心虚了？”铁红袖眼神往窗外一扫，突然暴喝一声，“小辫儿！滚进来！在外面鬼头鬼脑写什么呢？”
一直蹲在窗户底下偷听、企图记录《长生宗绝密档案》的小辫儿，像个球一样滚了进来。
他怀里紧紧抱着个草稿本，那是他准备拿去山下茶馆换酒钱的《高人理财传》。
正好此时，金蝉正偷偷摸摸地想用袖子里的拓印纸去印那本《理财心经》的扉页。
影蛾动作更快，一记擒拿按住金蝉的手腕，眼神冷厉：“此乃宗主亲授，外传者，死！”
“都给我撒开！”铁红袖吼声震得瓦片乱响，“小辫儿，把你写的拿来看看！要是敢编排我相公半个不字，我把你编进辫子里挂树上！”
小辫儿抖抖索索地递上稿子。
铁红袖大字不识几个，但她认得“安民侯”三个字，那是苟长生在大离王朝的爵位。
她盯着那句“安民侯以算盘代剑，定乾坤于毫厘”，越看越觉得顺眼，那满是横肉的脸上竟然露出了慈祥（自认为）的笑容。
“写得好！这一句，夸得实在！”铁红袖一拍小辫儿的后脑勺，差点把他拍进土里，“明天去厨房，让阿土给你加个大鸡腿！就说我说的！”
“谢……谢大当家赏！”小辫儿如蒙大赦。
深夜的寒风穿堂而过，铁红袖查完了岗，心满意足地扛着大刀回房睡觉了。
账房内，灯火摇曳。
三个顶尖密探围坐一圈，盯着那行“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气氛已经从互相猜疑变成了集体狂热。
“我悟了！”钱算子（青蚨）猛地拍案而起，双眼通红，满是血丝，“宗主点我开窍了！这借贷平衡，就是这世间的因果循环啊！杀一人为损，救一人为增，若想长生，必先平账！”
影蛾则盯着那个“成本-收益”的波浪曲线，眼泪止不住地流：“以前在教里，为了抢个地盘杀人放火，算下来死伤无数，还没这卖面罩赚得多……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血不刃血啊！”
金蝉没说话，她咬着牙，把那一串串奇怪的阿拉伯数字默念了一万遍，然后动作极快地将其密录成册，藏进了一只镂空的白玉发簪里。
她相信，这本册子带回皇宫，足以让大离王朝延续百年国运。
远处的屋顶上，苟长生紧了紧身上漏风的旧棉袍，半蹲在屋脊处。
看着底下那三个快要走火入魔的密探，又看了看身边正仰头看月亮、嘴里还念叨着明天早上吃几个包子的铁红袖。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对铁红袖说：“媳妇，你说这世道，说真话没人信，非得把假话编得跟真的一样，他们才肯安生。”
铁红袖歪着头，憨憨一笑：“相公，你懂得真多。反正你说那个什么‘理财’是神功，他们信了，咱寨子就清静了。等他们把这些假情报当成真经传出去，天下就再没人信‘真相’了，对吧？”
苟长生苦笑着点了点头。
他这哪是理财啊，他这是在给整个武林降智。
山风掠过，“长生宗”那块破烂的匾额在月光下晃晃悠悠，竟然透出几分镀金鳞片般的错觉。
三更天，账房里的烛火依然未熄。
那些诡异的公式和算盘声，正编织成一个足以笼罩整个大离王朝的弥天大谎。
苟长生站在夜色中，看着那盏长明灯，搓了搓手，再次踱向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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