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碾碎了山道上最后一丝晨雾，那头瘦得骨头支棱的小毛驴背上，坐着个青衫落拓的男人。
他腰间那柄铁剑很旧，剑鞘上密密麻麻刻满了蝇头小楷，仔细瞧去，全是些“破妄”、“止念”之类的佛道箴言。
马鞍侧面挂着三卷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诛神论》，活像个进京赶考却被书压弯了腰的穷酸书生。
但最扎眼的，还是他身后挑着的一面褪色旧旗，上面几个墨大如斗的字歪歪斜斜：慕白曾为长生门下走狗。
这旗子在山风里招摇，活像是一个响亮的大耳刮子，隔着老远就抽在了黑风寨的脸皮上。
“站住！哪来的疯秀才？”守门的流民攥着粪叉，牙齿直打颤，“这……这是圣地，没瞧见宗主在闭关神游吗？”
周慕白勒住缰绳，抬头看了眼那块被烟火熏得漆黑的寨门牌匾，眼神清冷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没动剑，只是轻声对那守卫说：“去告诉苟长生，故人携剑问心。我不为杀人而来，只想请他老人家，从云端里醒一醒。”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截冰锥，生生扎进了这满山的狂热里。
消息传到后山灶房时，苟长生正蹲在小板凳上，屏息凝神地给小舟喂药。
小舟这孩子烧得迷糊，瘦骨嶙峋的手紧紧攥着苟长生的衣角，嘴里发着呓语。
苟长生拿着调羹，正念叨着“良药苦口利于病”，冷不丁听见门外小豆子那一嗓子变了调的“宗主，周慕白杀上门啦”。
苟长生手一哆嗦，白瓷调羹“当啷”一声磕在药碗边缘，深褐色的药汁溅了他一袖子。
“周……周慕白？”
苟长生盯着那滩药渍，瞳孔骤然缩成了一个点。
三年前那场酒后的胡言乱语，那个被他忽悠得差点自断经脉的愣头青，终究还是变成了那个要把他从神坛上拽下来的“诛神士”。
“相公，你手怎么抖成这样？”铁红袖正挥着一把特大号锅铲翻炒着野菜，闻声柳眉倒竖，铲子往锅沿上重重一拍，“那个姓周的活腻歪了？带面破旗就敢来砸场子？你等着，老娘这就下山把他那驴蹄子剁了喂狗！”
她转身就要往外冲，那股子荒古霸体的蛮横劲头，带起了一阵恶风。
“站住！”苟长生猛地伸手，死死按住了铁红袖那只满是油烟味的手腕。
由于用力过猛，他这副废柴躯壳剧烈地咳嗽了两声，脸色白得像刚刷过的石灰墙。
“别去。”苟长生顺了一口气，苦笑着摇头，“他若真想杀我，三年前在长生宗那两间破瓦房里，我就该碎成八块了。他这哪是来杀人的，这是来拆我的台，砸我的锅，顺便把咱们这帮‘神仙’的画皮给揭喽。”
他看着小舟那张被高烧烧得通红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少有的决绝。
“传令下去，在神像前的广场上搭个辩台。”苟长生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尘，“三日之内，不准动武，不准见血。他想论是非，我就跟他论个是非。神仙也是要讲道理的，哪怕是像我这种被逼出来的神仙。”
当夜，山里的风刮得紧。
周慕白没进寨子，就那么孤零零地坐在一棵歪脖子枯树下，怀里抱着那柄刻满箴言的铁剑，闭目养神。
“那……那个，你吃点吧？”青禾拎着个破旧的食盒，像只受惊的小鹿，在离周慕白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
周慕白睁开眼，目光掠过青禾手中那个印着黑风寨标记的馒头，最后落在了她腰间那个洗得发白的小钱袋上——那是苟长生之前发给流民的“平安钱”。
“你信他救过你弟弟？”周慕白声音沙哑。
“宗主是好人。”青禾低着头，声音很小却很稳，“那天弟弟快没气了，宗主按了他一顿……虽然嘴里骂骂咧咧的，但弟弟真醒了。”
周慕白沉默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截红绳剑穗，那颜色早就磨成了惨白的粉色，那是当年长生宗落魄时，苟长生唯一能拿得出手、说是能“辟邪保平安”的赠礼。
他指尖用力，几乎要把那红绳捏进肉里。
次日清晨，黑风寨的钟声沉闷地响了三下。
辩台刚搭成，甚至连上面的红布都没铺平。
周慕白便在大地初醒的微光中，一人一剑，缓缓登台。
台下密密麻麻站满了信众，有的手里攥着香，有的怀里揣着干粮，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青衫。
“诸位！”周慕白的声音像雷霆一样在山谷里炸开。
他没有拔剑，只是猛地一挥袖，那面写着“走狗”的旗帜轰然插在台中央。
“你们以为自己跪的是什么？是救苦救难的神吗？”周慕白冷笑一声，指着那尊巨大的泥塑神像，“错了！你们跪的是自己的恐惧！你们怕挨饿、怕死在那场发不完的洪水里、怕这乱世没有尽头！所以你们合伙造了一个谎，把一个半步路都要喘三口的凡人，硬生生供成了泥胎！”
人群里响起一阵骚乱，咒骂声像海潮一样涌动。
周慕白面无表情，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残破的黄纸，猛地在风中抖开。
“《返璞录》……这是他苟长生三年前亲笔写的亲笔稿！”
周慕白死死盯着广场后方那道缓缓走来的身影，声音竟带了一丝颤抖，“白纸黑字写着‘万物皆有其理，鬼神皆为妄念’。宗主！当年的字迹还在，您的信念，当真就这么裂了吗？”
苟长生隐在人群后的阴影里，那一瞬间，他感觉那卷残破的黄纸像是一柄利剑，隔着时空，狠狠扎进了他的肺管子。
指尖冰凉。
他看着那些因愤怒而扭曲的流民面孔，又看了看台上那个满眼执念的故人，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带刺的棉花，始终没有开口。
山脚下，风声突变，一股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寒意，顺着辩台的木柱悄然攀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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