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慕白那身青衫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台上,手里攥着那本《墨经》,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惨白。
“《齐物论》有云,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周慕白的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锉,磨着台下众人的耳膜,“所谓的‘托梦’,不过是神魂疲惫时的虚幻投射。宗主口中的神谕,剖开了看,也不过是些蛊惑人心的心理暗示。还有那所谓的‘安神圣茶’——”
他猛地从袖子里甩出一枚干瘪的橘皮和几片薄荷叶,将其狠狠摔在木板上。
“薄荷醒脑,陈皮理气,这在药铺里五文钱能抓一大把!就这?这也配叫神迹?”
台下的流民们发出一阵不安的骚动。
这帮汉子识字不多,但“五文钱”他们听得懂。
原本狂热的眼神里,悄然滴进了几粒怀疑的沙子。
我躲在长青殿厚重的阴影里,吸了吸鼻子。
山上的风真冷,冻得我后脊梁发麻。
看着周慕白那副要以真理殉道的架势,我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孩子打小就实诚,三年前忽悠他的时候,我就该想到这复读机一样的逻辑怪早晚得拆我的台。
我没打算上台跟他对喷,毕竟论起引经据典,我这肚子里除了几本网文套路和推拿秘籍,真没剩多少墨水。
我朝侧边的小豆子递了个眼神。
小豆子心领神会,扯开那副公鸭嗓喊了一嗓子:“上案!”
三张斑驳的长木案被几个壮汉抬了上来,一字排开,压得辩台嘎吱作响。
左边那张案子上,整整齐齐码着三十本《梦授拳谱》。
周慕白冷哼一声,随手抓起一本翻开,原本冷傲的脸色瞬间僵住了。
那是阿牛写的。
阿牛这辈子摸过最细的东西是锄头柄,可这本拳谱上,虽然字迹歪歪扭斜像蚯蚓爬,但画出的行气路线,却精准得让人脊背发凉。
这分明是“开脉期”武夫才能领悟的劲力流转。
“这些字,是阿牛他们昨晚一边梦呓一边写的。”我靠在殿门的门框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世外高人,“他没读过书,不识经脉,周先生,请教一下,这是哪家的心理暗示能暗示出的‘锻体要诀’?”
周慕白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当然不知道,那是老子趁阿牛睡觉时,用推拿手艺在他穴位上留下的肌肉记忆。
紧接着是中案。
十个红泥小炉火光跳动,茶香扑鼻。
“薄荷陈皮是不值钱,但若能让百名思虑成疾、彻夜难眠的妇人,在半炷香内见周公,这算不算神迹?”
我摆了摆手,台下那一圈早早候着的流民妇女,一人端起一碗滚烫的茶水灌了下去。
没一会儿,辩台下就响起了一阵起伏不定的鼾声,此起彼伏,跟拉风箱似的。
这种“蒙汗药”级别的强效安神茶,里面加了多少剂量,只有我这个“药剂师”清楚。
最后是右案。
那上面立着一个极其寒碜的草人。
那是去年大水漫过河堤时,我随手扎了扔进决口的。
此刻,那草人身上还缠着干枯的柳枝,盆里的清水映照着它那张抽象的脸。
“那夜水退三尺,草人根须缠住了溃口,这是全寨子人亲眼见的。”铁红袖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台边,那柄特大号锅铲在阳光下闪着冷森森的光,“姓周的,你那《齐物论》能让水退三尺不?”
周慕白攥着剑柄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你说这是骗……”
人群中突然撞出一个单薄的身影,是青禾。
她疯了似的冲到台前,一把撩起弟弟小舟的裤腿。
那条原本因为骨折错位、萎缩得像干柴一样的跛腿,此刻肌肉饱满,皮肤红润。
“你说这是骗?可我弟能跑了!”青禾哽咽着,拍着小舟的屁股,“小舟,给这位大才子跑一个!”
小舟嘿嘿乐着,在辩台上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蹿了两圈,动作矫健得连个锻体一层的武夫都要侧目。
周慕白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些因为“伪术”而脸色红润、因为“骗局”而活得像个人的流民,眼里的清冷寒光竟然出现了一丝裂纹。
他满腹的经纶,在这一条能跑能跳的腿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台角处,辩台老儒正襟危坐,手中的狼毫笔在宣纸上疾驰,发出一阵沙沙声。
他头也不抬,嘴里轻声念叨着:“神迹或伪,然效验为真……记,大离历三月十七,长生宗主以三案定人心。”
暮色像一层灰蒙蒙的轻纱,严严实实地罩住了黑风寨。
我拖着发软的双腿回到房间,把窗户关严实了,这才敢长舒一口气。
我从床底下的暗格里摸出那个泛黄的包裹,里面放着一本厚厚的《洗冤札记》。
那是三年前周慕白临走时送我的,扉页上还写着“正本清源”四个大字。
我把它随手放在案头,心里琢磨着明天该怎么收场。
“再敢说相公是骗子,老娘就把你塞进猪圈给史笔当室友!”
窗外传来铁红袖那标志性的低吼,震得树上的老鸦乱飞。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这悍妻,真是一点“人味”都不讲,就知道暴力拆迁。
我伸手端起桌上那盏早就凉透的茶,刚要往嘴里送,指尖却突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茶盏里的水面,在没有任何微风的情况下,突然泛起了一圈细细的涟漪。
那涟漪极有节奏地向外扩散,撞在瓷壁上,又无声地折返。
我低头死死盯着那圈波纹,心头猛地一沉。
这种频率……不像风,倒像是有什么沉重且压抑的东西,正顺着山体深处,一点点往黑风寨的大门口挪。
那种感觉,比周慕白的剑,凉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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