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影在墙角缩成一团,活像个被揉皱的草纸。
苟长生眼角一抽,心说这宫里的刺客难道也讲究个入乡随俗,走这种抽象派路线?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小半步,脚底下的软泥里还嵌着刚才被火环燎出的焦味。
这种时候,他非常希望铁红袖那个铁憨憨能从天而降,一板砖把这可疑物体拍扁。
“侯爷,是奴才,顺喜。”
黑影蠕动了一下,露出一张被雨淋得像蔫儿白菜的小脸。
顺喜抖索着从怀里摸出个布包,还没递过来,那股子混合了霉味和麦香的气息就先钻进了苟长生的鼻孔。
“这是陛下赏的御膳?看着像哪位公公啃剩下的半拉炊饼。”苟长生嫌弃地接过布包,嘴里虽然吐槽,手却飞快地在里面摸了摸,除了硬得能砸死狗的干粮,没发现毒药。
“侯爷见谅,现在这驿馆……盯着的人多。”顺喜压低声音,眼神惊恐地往后面那片漆黑的密林里瞄,“国师他在庙外,已经站了两个时辰了。”
苟长生拆布包的手猛地一顿,只觉得后脊梁那块骨头像是被冰碴子扎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反复揉搓着食指和大拇指的指肚。
在金殿上那种命悬一线的瞬间,他分明看见自己指尖划出了一道金痕,就像是劣质烟火留下的余光。
可现在,指尖只有被烟熏火燎后的灰渍,还有几颗蜜娘家野蜂留下的刺。
幻觉。一定是当时汗流进眼里,把眼睛辣坏了。
“他在哪?”苟长生强撑着镇定,把那一小块炊饼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疼。
“就在破庙门口,赤着脚。”顺喜咽了口唾沫,像是见到了什么这辈子都不想再看的诡异景象,“像个……疯子。”
苟长生把剩下的炊饼胡乱塞进袖子,绕过那尊缺了半个脑袋的泥塑神像,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庙门走。
庙外的雨不大,细密如针,扎在脸上有点木。
在那堆乱石堆旁,苟长生看见了一个人。
那不是平日里高坐在九阳莲台上的国师,也不是那个能一眼把人烧成灰的道门领袖。
玄阳子脱掉了那身缀满符文的法袍,只穿着一件最普通的粗麻布衣,白发散乱,没扎发髻,就那么任由雨水顺着发梢滴在赤裸的脚面上。
他脚下全是泥,曾经那双能踏破虚空的脚,此刻却踩在俗世最腌臜的土里。
他手里攥着个空掉的白瓷瓶,正是苟长生在金殿上用来装糖丸的那个。
“侯爷。”玄阳子的声音听起来不再尖锐,反而带着一种让苟长生心里发毛的温和。
他没自称“贫道”,也没喊“妖孽”。
这位陆地神仙级的强者,缓缓躬下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道门晚辈礼。
苟长生嘴角抽动了一下,心说这老头莫非是修仙修到了脑萎缩,还是那薄荷糖丸吃得中毒了?
“国师,这大半夜的,您老人家不回洞府修仙,在这儿表演雨中漫步呢?”苟长生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把没受伤的手藏到身后。
玄阳子直起身,那双赤红色的瞳孔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幽深,他举起那个瓷瓶,语气近乎虔诚:“贫道修行三百载,自问炼尽日月精华,吞纳四海星斗,可今日才知,道不在星空,而在这一丸之中。敢问侯爷——这‘无相丹’,是在哪座仙山、何处灵泉所购?”
苟长生愣住了。
他盯着那老头认真的眼神,脑子里闪过胡小跑在路边摊跟人讨价还价的猥琐模样。
“那什么……”苟长生清了清嗓子,“街边五文钱一包,如果买得多,老板还能多抓一把芝麻,口感更脆。”
玄阳子沉默了。
雨声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刺耳。
“五文钱。”老头喃喃自语,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昨夜子时,贫道观天象,见紫微垣有‘信星’初现,光而不耀,润物无声。那痕迹……与你在金殿上所留的指尖流光,如出一辙。”
他猛地往前踏了一步,吓得苟长生差点当场表演个平地摔。
“侯爷,那真的只是糖丸?”
“国师,你那是看花眼了。”苟长生稳住身形,心里把那个装神弄鬼的胡小跑骂了一万遍,“那是蜂群翅膀反光。高武世界,科学……不对,常识,常识很重要。”
玄阳子凝视着苟长生,看着他眼底那因为极度惊惧而生出的红丝。
在这个毫无修为的年轻人身上,他看不到任何灵力流动的迹象,只有一种近乎荒诞的市井气。
可偏偏是这种市井气,让他在那一瞬间感到了道心的战栗。
“也许吧。”玄阳子轻叹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通体翠绿的玉简,随手丢在苟长生脚边。
“这是什么?买糖的钱?”苟长生没敢弯腰去捡。
“这是明早的催命符。”玄阳子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仿佛要融入这片夜雨中,“明日早朝,陛下欲封你为护国真人。赐你丹房、建神坛,还要调三千禁卫日夜守护。实则是要把你永远困在九阳阵的阵眼里,做他的长生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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