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个字像是道家真言,又像是街头涂鸦,在灰烬里明明灭灭。
苟长生没敢多看,他现在觉得自己就是个在大街上裸奔的骗子,还被一群人围着夸身材好。
这该死的炊烟已经在黑风寨头顶盘了整整三天。
别的宗门搞异象,那都是紫气东来、金莲涌地,看着就贵气。
自家这“神龙”倒好,离得近了能闻见一股子陈年老油味,那是红袖炒菜不喜欢洗锅积攒下来的精华。
“作孽啊……”苟长生蹲在后山的破庙门口,手里捏着根半生不熟的黄瓜狠狠咬了一口。
透过手里那根用竹筒和老花镜片磨出来的简易“千里眼”,他能看见山脚下的动静。
朝廷的钦天监那帮神棍到了,穿着印满八卦图的道袍,正对着天上的油烟龙指指点点。
有个红袍老头手里拿着令旗,嘴型看着像是要喊“放火烧山”。
苟长生心都凉了半截。
这一把火下来,黑风寨连带后面三条村的流民都得变成烤乳猪。
可就在这时,镜头里那个一身白衣胜雪、看起来就像是有洁癖的镇国公萧景琰动了。
他居然按住了红袍老头的手腕。
隔得太远,苟长生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萧景琰仰着头,像是在在那团油腻腻的烟雾里找亲戚。
良久,那根象征着皇权杀伐的令旗没挥下来,反而被萧景琰夺过来,随手插在了泥地里。
“这哥们脑子也不好使了?”苟长生嘀咕了一句,悬着的心稍微往下放了放,“难不成他也闻着这油烟味,饿了?”
入夜,破庙里的气氛比黑社会接头还要凝重。
老田、柳氏、刚恢复正常的石猛,还有另外几个被列入“通缉名单”的刺头,此刻正围坐在苟长生面前。
一张画得跟鬼画符似的地形图铺在烂供桌上。
“听好了,我只教一遍。”苟长生脸色煞白,这几天压力大得胃溃疡都要犯了。
他指着图上蜿蜒的水道,“老田,你们村地势低,别老想着求龙王爷。看见这个弯没?在这儿挖个泄洪渠,原理跟那个……跟疏通茅房差不多,堵不如疏,懂不懂?”
老田拼命点头,眼珠子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无上真经。
“柳大姐,以后扎筏子,别用死扣。用这个‘猪蹄扣’。”苟长生拿起两根稻草,手指翻飞,“水越冲越紧,这叫力学……算了,这叫‘借力打力’,水劲儿越大,筏子越稳。”
他又看向石猛,这大个子现在看他的眼神跟看亲爹似的。
“还有那套导引操,不是让你们练成武林高手去砍人的。”苟长生捂着隐隐作痛的胃部,语速飞快,“那是让你们活命的。以后若有人问起这本事哪学的……”
他顿了顿,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
那是急火攻心加上这具体魄实在太废,硬生生咳了一口血在掌心。
“宗主!”众人大惊失色,想扶又不敢碰,生怕坏了高人的“法体”。
“别动!”苟长生把那口血擦在衣摆上,装作云淡风轻地摆摆手,“泄露天机,遭点反噬也是难免的。记住,有人问,就说是‘黑风寨灶下学的’。这世上没什么神仙,只有想活命的人。”
他颤抖着手,将剩下的一截炭笔塞进旁边眼泪汪汪的小豆子手里。
“记着,教小崽子们识字。别教什么之乎者也,先教他们认‘粮’、‘水’、‘逃’这就够了。”苟长生看着小豆子,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还有……别让她忘了我名字。若是哪天我真跑……真飞升了,还得有人提醒她我是谁。”
这一夜,黑风寨的后厨成了禁地。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一声巨响差点把苟长生从破庙里震得滚出来。
他连滚带爬地冲向柴房,只见平日里视若性命的存粮陶瓮碎了一地。
米粒混着面粉漫天飞舞,空气里全是粉尘的味道。
铁红袖站在风暴中心,手里那把长柄铁锅铲挥舞得密不透风。
她双目圆睁,却没什么焦距,嘴里嘶吼着:“相公说了!饿不死人!这世道饿不死人!”
“别敲了!那是明天的早饭啊败家娘们!”苟长生心都在滴血,正要冲进去救粮。
下一秒,他硬生生刹住了车。
只见铁红袖一铲子拍在灶台上,飞扬的面粉尘埃在这一瞬间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点燃。
轰的一声,不是凡火的红光,而是一股幽蓝色的火焰,顺着她的锅铲爆发开来。
粉尘爆炸。
苟长生脑子里瞬间蹦出这四个字。
但这不科学,粉尘爆炸是一次性的,哪有像现在这样,蓝火缠在锅铲上烧个不停的?
那蓝焰映照着铁红袖憨傻却坚毅的脸,竟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神圣感。
米粒在火焰中并没有化为灰烬,反而散发出一股奇异的焦香,闻一口都让人觉得丹田发热。
“成了……饭熟了……”铁红袖咧嘴一笑,身子一软,当啷一声倒在面粉堆里,呼噜声震天响。
苟长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自己满是泥污的手。
“这特么到底谁才是主角?”
但他没时间感慨了。
天光微亮,山下的局势变了。
三十六路诸侯的先锋军到了,火把连成了一片火海,像是要把这座小小的黑风寨吞没。
而在那片火海的最前方,萧景琰依旧白衣胜雪,孤零零地站在山道中间。
他身后的律令剑鞘已经插进土里半寸,这是一种“止步”的军礼,也是一种无声的对峙。
苟长生透过千里眼,看见萧景琰身后阴影里,两个穿着武盟长老服饰的老头正鬼鬼祟祟地交换眼神。
其中一人手里扣着一枚暗青色的令箭,眼神阴毒地盯着萧景琰的后心,又抬头看了看山上那团渐渐稀薄的油烟龙。
那令箭的指向,分明是黑风寨山脚的一处隐秘据点。
那里是苟长生刚让老田他们连夜搭建起来的“长生坛”,也就是个用来分发草药和教学的草棚子。
“坏了。”苟长生放下竹筒,手心全是冷汗,“这帮老阴比,正面强攻不行,要玩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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