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雪的手刚搭上门把，晚风就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他外套下摆轻轻一荡。杰伊站在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拎着帆布包，没说话，只是朝前微微侧了身，示意他先走。电梯间亮着灯，镜面门映出两个人影：一个穿浅灰外套、围裙还系在腰间的身形纤细者，另一个穿着深蓝夹克、肩膀宽些的站在旁边。他们对视一眼，都没笑，但眼神里有种默契的安定。
走出单元门时，天已经全亮了。春日早晨的阳光不烫人，照在脸上软乎乎的。街角那棵老梧桐冒出了嫩芽，风吹一下，叶子翻个面，闪出一点新绿。他们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脚步不算快，也没刻意放慢。诺雪左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一直抵着那三个硬壳收纳盒的边角——就像昨夜睡前摸了一遍又一遍的花材标签那样，靠触感确认它们还在。
地铁车厢里人不多，他们在靠近车门的位置站定。杰伊把帆布包换到左手，右手自然垂下，轻轻碰了下诺雪的手背。这个动作很小，几乎没人注意到，但诺雪吸了口气，肩线松了一寸。
文化宫离家五站地。下车后步行七分钟，拐过两个街口，便看见那栋米黄色的老楼。外墙有些斑驳，墙根处爬着几丛野蔷薇，还没开花，枝条却已伸得老高。二楼窗户开着，隐约能听见说话声和笑声从里面飘出来。
他们走到门口时，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迎上来：“是诺雪老师吗？我们等您一会儿了。”语气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他侧身让开，“教室都准备好了，大家也都到了。”
诺雪点点头，没多问。他抬脚跨过门槛，杰伊紧跟着进去。
眼前一下子热闹起来。
二十来张折叠椅排成半圆，坐满了人。墙上贴满手绘标语，纸张大小不一，字迹也各不相同，但每一句都看得清楚。“诺雪老师，春天来了！”“花不问性别，美自有光”“您剪枝的样子，真好看”……颜色有红有蓝有黄，像是谁把调色盘打翻在墙上，却一点都不乱，反而透着股认真的热乎劲儿。
有人看见他们进来，悄悄起身拍了两下手，其他人立刻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诺雪站在原地，喉咙动了一下。
他深呼吸三次，手指在外套口袋里收紧，指甲轻轻掐住盒子边缘。然后他迈步往前走，杰伊牵起他的左手，带着他穿过中间那条窄通道。两边的人都微笑着点头，有人小声说“来了”，有人举起手机但没拍照，只是盯着看。
讲台是个临时拼起来的小平台，上面摆了张桌子，话筒架立在一旁。诺雪把手套脱下塞进兜里，把帆布包递给杰伊。对方接过包，顺手放在桌脚边，自己退到左前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插进裤袋，身体微微朝讲台方向倾斜。
主持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米色针织衫，笑着递上话筒：“欢迎诺雪老师。”
诺雪接过话筒，没看桌上那张打印好的发言稿。他习惯性地用右手抚平围裙下摆的褶皱——这动作他做过太多次了，每次开始插花前都会这样整理自己。做完这个，他才抬起头。
第一排中间坐着小悠。
孩子穿着整洁的校服，膝盖上摊着一本画册，手里举着一朵折出来的彩纸鸢尾，正用力朝他挥手。那花做得挺仔细，花瓣一层层叠上去，还用绿色蜡笔画了叶脉。看到诺雪望过来，小悠咧嘴一笑，眼睛弯成两条缝。
这一眼，反倒让诺雪胸口一紧。
他低头笑了下，再抬头时，声音已经出口：“谢谢你们……愿意来听我讲花。”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听见自己的尾音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紧张到失控，而是那种“真的被看见”的感觉太突然。他原以为自己准备好了，可当二十多双眼睛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你，等着你说点什么的时候，连呼吸都会变样。
他顿了半秒，目光扫过人群。有人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有人头发花白拄着拐杖，还有个年轻女孩抱着笔记本坐在角落，笔都拿好了。这些人不是媒体，不是评委，也不是客户，就是普普通通的邻居、路人、看过新闻的陌生人。他们今天特意赶来，就为了听他说几句关于花的话。
“其实我也没想到……”他又开口，语速有点快，意识到不对，立刻停住。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视线落在杰伊脸上。
对方正看着他，右手拇指轻轻顶了下眼镜架——那是他们之间的小动作，意思是“别急，慢慢来”。
诺雪眨了眨眼，改用短句子：“每一条留言我都存着。”他说，“有人问我银叶菊怎么养活，我说要避风、少浇水，结果对方回了三遍‘收到了’；还有个小朋友寄来一封信，里面画了七张花，每张都不一样，信封上还贴满了星星贴纸……这些事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在修剪枝条。”
他说得很慢，像在数着节奏说话。每一句说完都停一下，等心跳跟上。
“我知道有些人不太理解我。”他继续说，“比如我去男厕会被盯着看，去花市买材料时有人背后议论。家长会上别人总问我‘你先生什么时候来’，可杰伊明明每次都陪我一起接送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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