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合页发出的“吱呀”声余音未散,小悠右脚已稳稳踩在教室水泥地上。他没松开左手搭着的门把手,也没往前迈第二步,只是站着,目光落在窗台右侧——青瓷小瓶还在那儿,三支洋桔梗茎秆笔直,花瓣粉紫,边缘泛着一点浅白光晕。
前排两个女生正低头翻书,课本竖得比平时高半指宽,书页边沿微微发颤。后排靠墙的男生抬手想摸后颈,手指刚碰到衣领,又慢慢垂下去,搁在课桌边沿,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停住。
没人说话。
没人喊“小悠”。
没人问“你爸爸呢”。
小悠把便当盒从左臂弯里换到右手,抱稳,朝窗台走过去。脚步不快,校服裤腿擦过小腿,发出极轻的布料摩擦声。他走到矮柜前,把便当盒放下,盖子朝上,三颗星星贴纸正对着瓶身。他没碰花,也没看同学,只是站定,肩膀松下来,呼吸比进门时深了一点。
阳光这时斜着爬过窗框,照在瓶身上,青瓷泛出温润的灰绿。花瓣颜色跟着亮了一层,粉里透紫,紫中带粉,像被水洗过一遍,又晾在日头底下晒了半分钟。
“这朵开得比昨天大。”扎红头绳的女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全班都听见了。她指着最右边那支,指尖离花瓣两厘米,没碰。
同桌凑近,眯眼看了两秒:“茎没歪。”
另一个男生转过身,下巴搁在椅背上:“她插的时候,是不是先挑高的?”
小悠没答,也没点头。他只是把右手从便当盒上拿开,垂在身侧,指尖垂着,放松。
没人接话,也没人追问“她”是谁。
粉笔灰味还浮在空气里,值日生刚擦完黑板,袖口沾着一点白。他拎着半块粉笔头路过窗台,顺手放在青瓷瓶左边两指宽的位置,粉笔断口朝上,露出灰白芯。
小悠瞥了一眼,没动。
两分钟后,阳光移至瓶腹,花瓣颜色更鲜亮些。红头绳女生又说:“叶子卷边了,但不是蔫的。”
同桌点头:“是风干的弧度。”
小悠把左手从矮柜边沿收回,慢慢插回裤兜。指尖触到蜡笔粗粝的笔身,他没摩挲,只是让掌心轻轻包住它,像握着一块温热的小石头。
他转身,走向自己座位。
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短促的“嘎”一声。他坐下,没立刻放书包,也没掏文具盒,只是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平放在桌面。掌心朝上,空着,五指自然微张,指节分明,指甲剪得齐整,边缘泛一点淡粉。
午休铃响前一分钟,班主任抱着一摞作业本推门进来。她脚步没停,目光扫过教室,掠过黑板、讲台、后排空座,最后落在窗台——停顿半秒,嘴角往上提了提,点头,动作很轻,像确认一件寻常事。
小悠看见了。
他没笑,只是把左手从桌面收回,慢慢搭在膝上,掌心仍朝上,空着。
前排女生转过身,举起素描本。本子边角有点卷,右下角画着一朵歪斜的鸢尾,花瓣少了一瓣,茎秆打了个结。她把本子递过来,没说话,只把纸面朝向小悠。
小悠接过铅笔,没看本子,只用拇指蹭了蹭笔尖,然后在空白处画了三笔:一横为茎,两点为叶,一弯为瓣。线条极简,没加任何阴影或轮廓线,却让人一眼认出是鸢尾。
全班“啊”了一声。
不是惊呼,也不是哄笑,就是一声短促的、带着明白意味的气音,像有人突然看清了什么。
女生低头看,睫毛垂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原来她教得这么清楚。”
小悠嗯了一声。
他把铅笔还给她,指尖干爽,没汗。
女生接过铅笔,没立刻收回去,而是把本子翻到另一页,指着上面一道折痕:“这个步骤我老折不对……能再画一遍吗?”
小悠点头,又拿过铅笔,在折痕旁边画了两道平行短线,再加一个半圆弧,弧底连着横线。没写说明,没标序号,就四笔。
女生盯着看,忽然伸手,用指尖按了按弧线末端:“这儿要压一下?”
小悠点头。
她松了口气,把本子合上,夹进课本里,没再说话。
小悠把铅笔还回去,这次她接得快了些,指尖碰到他指腹,凉的。
他收回手,右手垂在膝边,左手仍搭在膝上,掌心朝上,空着。
窗外银杏叶影滑过桌面,从左往右,慢悠悠地移。一片叶子飘到窗玻璃上,贴了一会儿,又被风掀走,只留下一点湿痕,在阳光下反光。
小悠没抬头看。
他把便当盒从窗台下矮柜拿回来,抱在怀里,盖子朝外,三颗星星贴纸正对着自己胸口。他没打开,只是抱着,校服前襟被压出一点浅浅的印子。
上课铃还没响。
教室安静,只有翻书页的声音,铅笔划纸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操场传来的哨声,断续,不紧不慢。
小悠把便当盒轻轻放在膝上,没动。他右手从膝边抬起,慢慢伸向裤兜,指尖碰到蜡笔断口那点毛边,没握,只是让指腹停在那里,像确认一个位置。
他没把它推出来。
也没把它按回去。
就停着。
前排女生忽然又转过身,这次没举本子,只是看着他:“小悠,你妈妈……她今天还来送花吗?”
小悠摇头。
女生哦了一声,没追问,也没露出失望的样子,只是点点头,转回身去,翻开课本第37页,用铅笔在页眉空白处画了一朵小花,四片花瓣,两片叶子。
小悠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放在膝上,和左手并排。两只手都空着,掌心朝上,指节放松,指甲盖在光下泛一点淡粉。
他没看任何人。
也没看窗台。
只是坐着。
银杏叶影移到他右手手背上,停了两秒,又缓缓移开。
他没动。
便当盒盖子上的星星贴纸,在光下反了一点白。
他没按它。
也没碰它。
就让它那样翘着一点边。
教室门开着一条缝,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讲台上一张没夹稳的练习纸,纸角掀起来,又落下,发出极轻的“啪”一声。
小悠听见了。
他没抬头。
只是把便当盒抱得更稳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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