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雪躺在床上,背对着门,一只手垂在床沿外,指尖碰到地板冰凉。他没脱衣服,只是把帆布袋从肩上卸下扔在墙角,连鞋都没换就上了床。窗外风铃响了一声,又被风吹远了。
走廊的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脚步声停在门口,门缝下的光被挡住片刻,然后重新铺开。杰伊站在门外,手里还拿着刚查完资料的平板,屏幕已经暗了。他听见屋内没有动静,只有一点均匀的呼吸声,浅得几乎听不见。
他轻轻推开门一条缝,看见诺雪侧身躺着,肩膀缩着,像在防备什么。床头柜上的水杯没动过,窗帘也没拉严,街灯光斜切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杰伊没进去,只把走廊的灯调得更暗了些,转身走向客厅。
九点半,厨房水壶烧开,蒸汽顶着壶盖跳。杰伊泡了杯热牛奶,加了一勺蜂蜜,端进客厅放在茶几上。他坐在沙发另一头,翻开之前存的合作资料文件夹,一页页翻看商家发来的场地照片、陈列要求和客户画像分析。纸张翻动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清晰。
过了几分钟,卧室门开了。诺雪走出来,头发有点乱,外套还没脱。他看了眼茶几上的杯子,又看向杰伊。
“还没睡?”
“等你。”杰伊抬头,“看你一直没关灯。”
“没困。”诺雪走过来坐下,离杯子不远不近,“你查什么呢?”
“那个合作的事。”杰伊把文件夹往他那边推了推,“我重新看了他们给的要求,还有你上次去谈的记录。”
诺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有修剪花枝留下的细茧,边缘微微发红。“他们说得对,我的东西太安静了。”
“不是不对。”杰伊说,“是说话的方式不一样。他们要的是喇叭,你要的是耳语。”
诺雪扯了下嘴角,没接话。
“但问题来了。”杰伊拿起笔,在便签纸上画了个框,“他们需要吸引人进店三秒内停留,这是他们的业绩压力。你希望花能表达情绪,这是你的创作坚持。这两件事非得打架吗?”
诺雪抬眼看他。
“能不能既让人停下来看,又不说广告词?”杰伊问,“比如——你在花束旁边放一张小卡片,写一句‘它想告诉你的话’,而不是贴个二维码扫码点赞?”
诺雪皱眉。“可他们想要的是视觉冲击,不是诗意。”
“我知道。”杰伊点头,“但他们也说了喜欢你的风格,不然不会主动找你谈。他们不是不要你,是要你变得‘更容易卖’。”
“那不就是让我改?”诺雪声音低下来,“改成爆炸头那种?”
“也不是非得那样。”杰伊翻开一页,“你看,他们提了三点:醒目、易传播、能带动拍照分享。这三件事,不一定非要用荧光色包装纸才能做到。”
诺雪盯着那页纸,没说话。
“比如说,”杰伊继续,“你可以保留整体的自然感,但在某个位置加一个特别的颜色点?像交通灯里的黄灯,不刺眼,但能让人注意到。”
“什么意思?”
“比如一束白绿为主的花里,插一支深紫鸢尾,或者用铜丝绕一圈做骨架,让它站得更挺。”杰伊比划着,“结构上有变化,光线打上去会有影子,拍照好看,但整体气质还是你的。”
诺雪沉默了一会儿。“他们会接受这种程度的调整吗?”
“我不知道。”杰伊老实说,“但我可以陪你一起想方案,明天你再跟他们聊一次。至少让他们知道,你不是拒绝改变,而是想换个方式达成目标。”
“万一他们还是要我做成大红大紫的?”
“那就真不合适了。”杰伊说,“但我们得先试,别因为一句话就直接关门。”
诺雪低头看着茶几上的牛奶杯,热气已经散尽。他伸手碰了下杯壁,温的。
“其实……”他轻声说,“我不是怕改。我是怕改完之后,别人看不见我了。”
杰伊转头看他。
“我做了这么久,每一枝花怎么剪、怎么绑,都是我想说的话。如果全变成他们要的样子,那还是我在说话吗?还是我只是个执行工?”
“你当然还在。”杰伊说,“你是主厨,不是配菜的。你可以按客人口味调味,但不能把整道菜换成别人的名字。”
诺雪笑了下,这次是真的笑了。
“而且,”杰伊补了一句,“你要是真变成卖货的,我家那位还得闹脾气。”
“谁啊?”诺雪挑眉。
“我老婆啊。”杰伊一本正经,“她说她嫁的是会插花的人,不是开连锁花店的CEO。”
诺雪噗嗤一声,差点呛到。“你还真敢说。”
“我说真的。”杰伊收起笑,“你不用投降,也不用死守。咱们试试能不能走出第三条路——既能被人看见,又能好好说话。”
诺雪靠在沙发上,肩膀慢慢松了下来。他拿起那份资料,一页页翻看,手指在“视觉冲击力”那一行停了停,然后翻到背面空白处,拿笔写下几个词:“结构强化”“局部亮色”“标签故事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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