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比昨天更亮了些，照在茶几上那台还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上，反出一圈白蒙蒙的光晕。诺雪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指尖微微发紧。邮件已经打开十分钟了，附件里的文档标题安安静静地躺在页面中央：《巴黎春季服饰定制项目需求书——初阶沟通版》。
她没急着点开，而是先低头看了眼自己刚写完的三个词——“信任·细节·延续”——字迹工整地压在工作手册首页，旁边贴着小悠画的那枚歪歪扭扭的“国际小助手”徽章。纸角有点翘起，被咖啡杯底压住了一边。
杰伊正侧身坐在沙发另一头，手肘撑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机，嘴里念叨：“代理说今天上午会把法语原文和翻译件一起发过来，不过先看中文摘要也够用了。”他抬头看了诺雪一眼，“你还愣着干嘛？等它自己跳出来跟你握手？”
诺雪轻轻呼出一口气，点了鼠标左键。
文档展开，一页页滑下去。前两页是品牌背景、市场定位、目标人群画像，她扫得很快。真正让她停住的是第三页顶部那行加粗黑体字：
**核心风格方向：融合日式侘寂 × 法式田园 × 北欧极简**
她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这仨能混一块儿？”她小声嘀咕，“一个喜欢破，一个喜欢花，一个喜欢白到发光。”
“所以才找你啊。”杰伊挪了位置，坐到她身边，脑袋凑过去一起看，“他们不要模板货，要的是‘看得见手温’的东西。你看这儿——”他指着一段文字，“特别提到我们去年市集上那个用旧麻绳缠花枝的作品，说那种‘不完美的温柔感’正是他们想找的。”
诺雪的目光落在下一行：**主题关键词：静谧中的生命力**。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纸页边缘。这个词像一根细线，轻轻扯住了她的心口。不是激动，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沉下来的重量，慢慢压上来。
她没说话，只是把文档往下拉，看到交付周期那一栏时，呼吸顿了一下。
“六周内完成概念提案与三套实物样品？”她声音低了些，“中间还得留时间给他们反馈调整……这节奏比咱们办活动还紧。”
杰伊没接话，而是伸手拿过她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抽出一支笔开始列：“第一步，确认三种美学的核心元素；第二步，找共通点；第三步，定主材质和工艺方向。”他写完抬头，“怕吗？”
“不是怕。”诺雪摇头，“是觉得……不能随便来。这不是给邻居做个伴手礼，是有人千里迢迢看见了我们的东西，说‘我就要这个味道’。我要是对不起这份看见，才是真输了。”
她说完这句话，屋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楼下自行车铃铛响，还有谁家孩子踩滑板车的声音，远远的，像隔着一层纱。
杰伊忽然笑了。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他问。
“什么？”
“像当年你在工作室第一次挂出‘接受定制’牌子那天，站门口整整一小时不敢按开门锁。”
诺雪瞪他一眼。
“我说真的。”杰伊收了笑，语气认真了些，“那时候你说，万一人家不喜欢我做的呢？我说，那你做你喜欢的就行。现在也一样。他们要的不是‘符合标准’，是要‘打动人心’。而你最会的就是这个。”
他指着屏幕上那句“静谧中的生命力”，又指了指诺雪的工作手册封面：“你看，连你自己都一直在做这件事——把没人注意的小痕迹，变成能让人停下来看一眼的东西。”
诺雪低头看着那朵压干的紫色鸢尾花，花瓣边缘已经微微卷起，颜色也不如当初鲜艳，可它还在那儿，安静地贴着。
她慢慢点头。
“你说得对。”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把视线转回屏幕，“那就别卡住了。先拆题。”
两人并肩坐着，头靠得很近，一起逐条读需求文档。诺雪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画关键词，杰伊则用手机搜案例图片，时不时念出来：“日本那边有个陶器品牌，杯子故意留指纹印；法国南部有种刺绣桌布，补丁叠补丁反而成了卖点；瑞典有款毛衣，袖口特意织松一截，说是‘让风也能穿进去’。”
“痕迹。”诺雪突然抬头，“你看，全是痕迹。不是完美，是用过、活过的样子。”
“对。”杰伊眼睛一亮，“而且都不是刻意做旧，是真的允许存在缺陷。这种态度是一样的。”
“那我们就从‘痕迹’出发。”诺雪翻开新一页纸，拿起铅笔开始勾线，“不做拼贴式的混搭，要做一种感觉——好像这些东西本来就应该长这样。”
她画得很快。一条亚麻质地的长裙轮廓出现，腰部采用不对称剪裁，一侧用手工染色的碎布拼接，颜色是从浅灰过渡到土黄再到暗绿，像是晒褪色的老窗帘。下摆边缘没有包边，织物纤维自然散开，在风里会有轻微的毛茸感。
“这里不做处理，让它呼吸。”她指着边缘，“就像老房子的木门，磨出包浆了也不非得刷漆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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