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早是给我闺女做玩具。”他说,“拿废铁焊个小马,她高兴坏了。后来越做越大,干脆跟她们组了个小团体。”
“我们叫‘残材合作社’。”药剂师笑着说,“名字土,但挺贴切。”
“我喜欢。”诺雪说,“不嫌弃废物,才能看见它们还能活一次。”
“对!”三人齐声应道。
聊着聊着,话题转到技法上。
“我一直有个问题。”药剂师拿出手机,翻出一组照片,“你看这些山野里的断枝,没人碰,风吹雨打好几年,可断口处总有新芽冒出来。我就想,能不能在作品里也留这种‘未完成感’?”
她展示的照片里,一根老树杈断裂处布满青苔,裂缝中钻出细藤,光影从缺口透进来,像一道光刃。
诺雪盯着看了很久。
“你是在说……留白?”她问。
“不只是空。”药剂师摇头,“是‘呼吸’。我们太习惯填满,可植物生长本来就有停顿。你看这片断口,它没急着愈合,反而让风进来,让光进来,这才有了下一阶段。”
诺雪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带来的速写本,翻开一页,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构图草稿,每一件都追求完整、饱满、层次分明。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好像一直在“盖房子”,生怕漏雨,生怕塌了,从没想过,或许可以留一扇窗,甚至拆一面墙。
“您是怎么判断哪里该‘停’的?”她终于问出口。
药剂师笑了笑:“我问自己——如果这是它本来的样子,我会剪掉这一段吗?如果不会,那就留着。”
旁边的修车师傅接话:“就像我补胎,不是所有洞都要塞满胶。有的地方,你得让它透气,不然里面腐得更快。”
诺雪缓缓点头。她拿起笔,在速写本上写下三个词:负空间、时间痕迹、静默结构。
小悠偷偷瞄了一眼,没出声,只是把茶壶往她那边推了推。
“其实我也有困惑。”诺雪主动说,“有次做一件作品,失败了,整晚睡不着。第二天拆了重来,结果发现,原来的错误部分,反而成了最有意思的。”
“那是‘意外馈赠’。”短发老师说,“我们有个规矩,每做完一件,必须留一小块‘失败区’,不修饰,不掩盖。”
“真的?”诺雪惊讶。
“真的。”她点头,“有一次我插一朵快枯的莲,花瓣掉了半边,按理该剪掉。但我留着了,结果有人看完留言说:‘谢谢你让我看见不完美的美。’”
诺雪鼻子忽然有点酸,但她忍住了,只是低头喝了口水。
“你们平时会互相点评吗?”她问。
“会。”修车师傅说,“但我们不说‘好不好’,只说‘我看到什么’。比如‘我看到你在对抗’,或者‘我看到你在等待’。这样就不会变成批评,而是分享视角。”
“这个方法好。”诺雪记下来,“我一直怕别人说我的作品太柔,不够有力气。”
“可柔本身就是力。”药剂师说,“你看藤蔓,它不硬,但它能爬过墙,穿过缝,最后把石头都撑开。你不需要模仿树干,你本来就是藤。”
诺雪抬起头,看着她。
那一瞬间,她像是被人轻轻推了一把,不是往前,而是往内,撞开了某扇一直虚掩的门。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但肩膀松了下来。
聊天越来越深,从材料选择到创作心态,从场地困难到观众反馈。他们说起曾被物业赶出活动室,也说起陌生人看完作品后默默流泪。
“有一次,”短发老师低声说,“一个年轻人看完我们的展,回来写了首诗贴在墙上。第二天我们发现,诗下面多了三张纸条,都是别人写的回应。那面墙后来成了‘回音角’。”
“我们也想要一个那样的角落。”诺雪说,“不是用来夸我,是用来让人说出自己的故事。”
“你已经有这个苗头了。”药剂师指着展厅方向,“你看那些留言,不都是吗?”
诺雪回头望去。签名台前依旧有人停留,有的低头写字,有的静静站着,像在回味。
她忽然觉得,这个空间已经不只是她的了。
小悠这时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妈妈,闭馆铃还有十分钟。”
诺雪回神,看了看时间,又看向围坐的三人。
“今天聊得很尽兴。”她说,声音温和但清晰,“还有很多想问的,希望以后还能见面。”
“当然可以。”药剂师立刻说,“我们每周六下午都在活动中心,你要来随时欢迎。”
“地址我写给你。”修车师傅掏出一张旧零件标签纸,翻过来写了字递过去。
诺雪接过,小心夹进速写本里。
她起身时,手指轻轻抚过本子封面。里面已经记满了新词、新想法、新疑问。她没合上,就让它开着,像一扇刚推开的窗。
杰伊这时走过来,站到她身边,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下她的肩。
“你们继续。”诺雪对新朋友们说,“我还想多听你们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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