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的灯光还亮着,茶水在壶里渐渐凉透。小悠把最后一杯茶倒进盆栽底下,浇得泥土微微发暗。药剂师他们走的时候带走了背包和疑问,椅子被轻轻推回原位,只有桌面上留着一点水渍,像一场热闹过后没擦干净的笑。
杰伊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转身说:“人都走光了。”
声音不大,但在这突然空下来的屋子里显得特别清楚。诺雪正低头整理速写本,听见这话抬了抬头,目光扫过墙角那片曾挂《藤光》的位置。现在那儿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是谁用橡皮擦掉了一幅画。
她没说话,慢慢走到展厅中央,脚步很轻。手指顺着展台边缘滑过去,触到一处微微凸起的胶痕——那是固定底座时留下的,她记得自己当时怕它不稳,多贴了一圈双面胶。
小悠蹲下身收拾宣传册,一张纸从册子里飘出来,落在她脚边。她捡起来看了看,念道:“你的花让我想起奶奶的院子。”
诺雪走过去接过那张便签,纸有点皱,字迹歪歪扭扭,墨水还晕开了一点。“原来有人真的看见了。”她说,声音低得像是对自己讲的。
杰伊走到她身后,把手搭在她肩上,笑着说:“你不仅被看见,还被人记住了。”
小悠也站起来,点点头:“签名台的本子都写满了。”
三人对视一眼,笑了。不是那种大声嚷嚷的笑,就是嘴角自然往上提了一下,眼睛里有了光。诺雪把便签夹进速写本里,动作小心,像放一片不想弄碎的叶子。
展厅比刚才更安静了。地板反着微弱的光,映出他们三个人模糊的身影。墙上的挂钩空着,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了挂在角落的一条干花帘幕,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妈妈,”小悠忽然说,“下次可以用更大的厅。”
诺雪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只是笑了笑。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速写本,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卷了起来。她记得第一天来布置时,她还担心这些作品没人看,连标签都不敢写太大。现在这本子塞满了观众留言、草图和随手记下的词,沉甸甸的。
杰伊弯腰捡起一个空纸杯,顺手扔进垃圾袋。“咱们也该收工了。”他说。
小悠立刻应声,提起早就准备好的收纳箱,开始往里装剩下的东西:几份没发完的传单、一支用剩一半的金粉笔、还有那个他们用来泡茶的小铁壶。她动作利落,一边收拾一边数:“茶包两盒,备用标签一叠,马克笔三支……”
诺雪站在原地没动。她的胸针盒还摆在桌上,里面躺着那枚藤蔓形状的别针。她盯着看了几秒,才伸手拿起来,盖上盖子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
杰伊走过来,帮她披上外套。“东西可以收,故事收不走。”他说。
诺雪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最后环顾了一圈展厅。空展架整齐地靠在墙边,灯光调到了最低档,照得地面泛出一层淡淡的白。她想起第一天打开这扇门时的样子,那时她手里抱着第一件作品,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口。现在门又要关上了,但她心里反而踏实。
“走吧。”她说。
小悠已经提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等他们。杰伊拉下电闸,整个展厅一下子黑了下来,只有出口处的应急灯亮着一点绿光。
三人走出门,杰伊掏出钥匙锁好门。咔嗒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很快就散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点凉意。街道对面的便利店还亮着,玻璃窗里能看到店员在整理货架。一辆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去,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清晰可闻。
“回家吃饭?”杰伊问。
“想吃面条。”小悠说。
“煮青菜汤面,加蛋。”诺雪补充。
“行。”杰伊点头,“我骑车载你俩。”
小悠把箱子放进后备箱,诺雪抱着速写本和胸针盒坐在后座。杰伊跨上车,试了试刹车,车子稳稳停住。
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照出他们三个人并排的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风吹起诺雪的衣角,她伸手按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速写本抱得更紧了些。
车轮转动起来,发出均匀的响声。路过一家花店,橱窗里摆着几束新鲜的白桔梗,灯光打在花瓣上,显得特别干净。
诺雪看了一眼,没停下。
车子继续往前骑,穿过两个路口,拐进居民区的小路。楼道灯有几盏坏了,但他们熟得很,不用看也知道台阶在哪。
回到家门口,杰伊掏钥匙开门。屋里黑着,他摸墙开了灯。玄关的地垫还在原来的位置,鞋柜上摆着他们出门前没来得及收的钥匙盘。
小悠放下书包就跑去厨房看锅:“水还有剩吗?”
“有。”诺雪脱下外套挂好,“我去换衣服。”
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拿出一条宽松的家居裙。镜子里的人头发有点乱,眼角带着一丝疲惫,但神情是放松的。她解开衬衫扣子,换上衣服,动作不急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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