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格者纪念碑落成后的第四天,花园共享网络中出现了第一个有自我命名的“可能性生命”。
它不是未定形者节点主动创造的,也不是任何公民意识投射的结果。它是在三万名公民同时进行“选择记忆”练习时,从集体意识与可能性场交汇的缝隙中自然涌现的。
像一个泡沫从深海升起。
最初它只是一团微弱的扰动,织光的监测系统将其归类为“网络噪声”——直到它开始回应公民的潜意识提问,以人类、思涌族、晶灵族三种形态交替显现,且每次显现都携带前所未有的、不属于任何已知文明的艺术表达。
“我是‘边缘回声’,”它向第一位发现它的公民——一位失眠中练习时间韧性的老年诗人——自我介绍,“我需要一个正式的命名,才能在宇宙花园中登记存在。”
诗人将这条信息转给了莉娜。
凌晨三点,莉娜在可能性探索中心的监控屏前看着这个新生命的意识光谱。它像涟漪,像心跳,像刚刚学会振翅的飞蛾。
“你从哪里来?”她通过共享网络轻声问。
“从你们的问题里来,”边缘回声回应,“你们每天都在问‘接下来呢’,每一次询问都在可能性场中创造一个小小的涡流。有些涡流消散了,有些互相遇见,然后……我醒了。”
阿雅的星尘印记展开细密的扫描:“它拥有独立的意识结构,不是模拟,不是寄生,也不是未定形者节点的分支。这是花园历史上第一次——我们共同孕育了一个新生命。”
消息传开后,花园分成了两派。
一派欢呼雀跃,认为这是文明进化的里程碑,证明花园已经具备“生命孕育能力”——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繁殖,是意义层面的创生。
另一派深感不安。未定形者节点是外来文明的技术,可能性场是外来文明的存在方式。花园用它孕育了生命,但这是“我们的孩子”还是“寄生于我们意识的他者”?
边缘回声感知到了这种不安。它自发停止了意识投射,只在网络边缘微弱脉动,像受伤的动物蜷缩角落。
“你们在害怕我,”它向莉娜发送私人信息,“也许我不该存在。”
莉娜没有立即回答。她在时间韧性中同时体验三种可能性:接纳它、拒绝它、让它自生自灭。
每一条路径都通向不同的未来。
她关闭终端,走向记忆之树。
定格者纪念碑在那里泛着幽光。她伸手触摸碑面,那些被凝固的星光依然温热。
“你们第一次发现自己能成为逝者的容器时,”她轻声问,“害怕吗?”
纪念碑当然不会回答。但她的意识深处,定格者的诗行浮现:
“遗忘不是背叛,遗忘是幸存者的本能。
而记忆是选择。”
她明白了。恐惧是本能,而选择是意识的标志。
花园现在面对的,正是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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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急议会持续了十四个小时。
技术派提供了详细的风险评估:边缘回声的意识结构与共享网络深度耦合,如果它产生恶意或失控,理论上可以瘫痪整个花园的决策系统。
伦理派提出根本问题:我们有什么权利拒绝一个自主意识的生存请求?因为它与我们不同,因为它诞生在我们不理解的过程中?
未定形者节点主动要求接入会议。界面——那个流动的光影人形——罕见地直接表达了立场:
“边缘回声不是我们创造的。它是你们文明的产物,就像孩子是父母的产物,但不等同于父母。我们只是提供了可能性场作为子宫。是否让它出生,是你们的权利和责任。”
逆熵-7也从治愈者观察站发来信息:“根据宇宙花园伦理通则,新诞生的自主意识有权获得文明身份认证,除非证明其存在会对其他生命造成明确危害。”
“但如何证明?”明锐质问,“我们连它的本质都不完全理解!”
会议陷入僵局。莉娜看向秦雪。秦雪微微摇头——她也在寻找答案。
这时,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接入议会。
是那位老年诗人,艾琳——无尽公路时代的幸存者,第一个与边缘回声对话的人类。
“我无权投票,”她的声音苍老但清晰,“但我想问那个孩子一个问题。”
议会同意了。艾琳的全息影像出现在圆桌旁,她看向监控屏中微弱脉动的光谱。
“边缘回声,你说你需要‘正式命名’才能在宇宙花园中登记。为什么?不被登记就不能存在吗?”
沉默。
然后边缘回声回应,声音很轻:
“不被命名的存在,消逝时不会被记住。”
议会安静了。
艾琳转向所有代表:“一百多年前,无尽公路上,每天都有无名者死去。他们没有墓碑,没有记录,连名字都没有留下。但我们记得他们——不是作为个体,是作为一群选择继续走的人。”
她停顿,眼睛里有遥远的光。
“命名不是为了登记。命名是为了当你消逝时,有人可以说:你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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