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渊在混沌中睁开眼。
他原以为会看见昆仑神殿的白玉穹顶,却撞进一片人声鼎沸。
卖饼的陈伯举着半块饼冲他笑,那是洛昭然昏迷时,老人偷偷塞给她的;刻名的孩子踮着脚,把名字刻上鼎壁,指甲缝里全是泥;献甲的母亲把自己丈夫的战甲擦得锃亮,说“昭城需要盾,比需要剑多”。
最后,他看见一双手——手背沾着泥土,指节有新结的血痂,却坚定地伸到他面前,像那年雪地里,把他从野火中拉出来的手。
“跟我回去。”那双手的主人说,声音里带着他熟悉的倔强,“你说过,命轨可逆。”
鼎心轰鸣,万民心念如潮涌入。
洛昭然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闪过无数碎片——老陶的铸锤、墨鸦的暗卫令符、白璃的药炉、小阿枝的铜铃……最后全部汇集成一道光,托着她的神识,穿过那道金色桥梁。
与此同时,墨鸦带着暗卫巡查城基。
他的玄色长靴踩过新翻的沙粒,忽然顿住。
沙层下传来异样的触感,像是金属摩擦。
“掘开。”他简短下令。
暗卫们抽出短刃,三两下刨开沙堆——断裂的青铜锁链、半卷焦黑的律书,还有七具枯骨,皆穿着巫族祭袍,胸口有碗口大的洞,作跪拜状。
墨鸦的瞳孔骤缩。
他曾听洛昭然说过,巫族灭族之夜,有七名大巫被血祭镇灵。
此刻望着这些枯骨,他想起洛昭然每次提及此事时,眼底那团压抑的火。
他取出一枚漆黑令符,放在掌心点燃。
“告诉魔界旧部,”他望着火焰中浮现的魔纹,声音低沉如雷,“从此只效忠昭城,不认旧主。”
火焰升腾之际,空中忽现一道虚影。
那是个穿着金纹法衣的男子,面容扭曲,嘶吼着:“乱序者必诛!”墨鸦的暗卫立刻拔剑,却见归藏子抬手一拂,那虚影便如纸人遇风,碎成光点。
“那一夜的罪,不该由活着的人继续背。”归藏子的声音像山涧流水,冲淡了空气中的暴戾。
当夜,洛昭然靠在鼎台边,寒渊的头枕在她膝上。
她迷迷糊糊睡去,梦见自己站在归墟之眼边缘,脚下是翻涌的赤色业火。
寒渊站在彼岸,身影透明如烟,指尖还凝着她白天握过的温度。
“放手吧……”他的声音像被风吹散的沙,“我不该醒来。”
她猛然扑上前,心焰不受控地爆发,烧得指尖刺痛。
“你说过,命轨可逆!”她喊,“你说过神座再高,不如人心暖!”话音未落,定鼎心炉在现实中剧烈震颤,鼎顶的赤花突然绽放,层层花瓣舒展如火焰。
小阿枝的铜铃声从远处飘来,清清脆脆,像在应和。
寒渊的指尖在昏迷中微微蜷动,竟真的回握了她一下。
云螭原本趴伏在旁,此刻猛地昂首长吟,声震四野。
九重天外,原本封锁昆仑神殿的三重天雷,突然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线星光,正好落在寒渊的眉心。
归藏子站在云端,望着这一幕,轻轻合上竹简。
竹简上最后一行字还在跳动:“信,动了天机。”
夜色渐深,昭城的篝火一盏盏亮起。
有人在溪边洗米,有人在修补新砌的院墙,小阿枝抱着铜铃,跟着几个大人在商量明天学堂要教的字。
洛昭然低头,看见寒渊的睫毛动了动,像只蝴蝶落在雪上。
她摸了摸他的手背,这次,那温度比昨日暖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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