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钟小艾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纪委宿舍。这套位于机关大院深处的两居室简朴得近乎寒酸，白墙、木地板、几件必需的家具，唯一能体现主人身份的，是书架上那一排排党纪法规和专业书籍。
审讯吴海的过程持续了整整十一个小时，从下午一点到午夜。当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银行行长最终在笔录上签字画押时，钟小艾并没有感到胜利的喜悦，反而有一种沉重的疲惫感。这不是她经手的第一个大案，但吴海案件牵扯出的复杂网络，让她预感到这仅仅是个开始。
她脱下外套挂在门后，准备去浴室冲个热水澡。就在这时，客厅里的座机刺耳地响了起来。
钟小艾皱了皱眉。这部红色保密电话知道号码的人极少，通常只在紧急情况下使用。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十一点五十三分。
“你好，我是钟小艾。”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油滑的男声：“嫂子，还没休息呢？我是远和。”
钟小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柳远和，她丈夫柳政的堂弟，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这个时间点打来，绝不是什么家常问候。
“远和局长，这么晚了有事吗？”她的声音保持着公务性的平静。
“听说你们京州城市银行那个案子快要结案了？”柳远和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随意，“吴海交代得怎么样？”
钟小艾的警觉心瞬间提了起来。吴海被采取审查措施还不到七十二小时，案情属于高度机密，柳远和虽然是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但按照管辖权限，这个案件由京州市纪委监委主办，省检察院只是配合。他如此迅速地过问细节，不合常理。
“你听谁说的？”钟小艾反问，语气中多了一丝审视，“案件正在进行中，具体情况不便透露。如果你需要了解案情进展，可以直接联系京州反贪局的陈群芳局长，你作为上级单位领导，有这个权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随后传来柳远和干笑的声音：“嫂子这是把我当外人了。咱们都是一家人，我就是关心一下案情进展。毕竟吴海这个案子牵扯面广，省里也很重视。”
“重视是应该的，”钟小艾不为所动，“但办案有办案的规矩。没有别的事我先挂了，忙了一天，准备休息了。”
“等等！”柳远和急忙阻止，声音里透出一丝急切，“嫂子，其实...我打这个电话，是想请你帮个忙。”
钟小艾没有回应，等着他说下去。
“这个案子是你们京州市的，按理说我不应该过问，”柳远和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不过我也是受人之托。希望嫂子明天能抽个时间，带我去拜访一下你们京州市委书记祁同伟。”
祁同伟？
钟小艾的心猛地一沉。汉东省委副书记兼京州市委书记祁同伟，是汉东政坛举足轻重的人物。更重要的是，他是钟小艾在汉东大学本科时期的学长，两人后来又先后考入燕京大学攻读研究生，虽然专业不同，但有过不少交集。这段校友关系在体制内不是秘密，但也极少被提起。
“祁书记既是京州市委书记，更是汉东省委副书记，”钟小艾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要找他汇报工作，直接联系他的秘书预约就行，何必通过我？”
“嫂子，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柳远和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无奈，“我联系过祁书记办公室，秘书说书记最近行程很满，暂时排不出时间。但这个事情又比较...紧急。”
“什么事情这么紧急，需要连夜打电话？”钟小艾追问。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柳远和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嫂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吴海这个案子，牵扯的可能不只是他一个人。有些...有些关系，需要提前沟通，妥善处理。祁书记作为京州市的主要领导，对案件情况应该有全面了解。我这也是为了工作，为了大局。”
钟小艾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起。柳远和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吴海案背后还有更大的鱼，而他希望通过祁同伟施加影响，干预案件走向。
“远和，你也是老纪检了，应该知道办案的规矩。”钟小艾的语气严厉起来，“案件正在调查阶段，任何试图干预办案的行为都是违纪的。这个忙我帮不了。”
“嫂子！”柳远和的声音突然提高，“这不是我个人的事！这关系到柳家，也关系到钟家！”
钟小艾愣住了。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找你？”柳远和继续说，语速加快，“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会这么晚打扰你吗？嫂子，你想想，吴海在银行系统三十年，他背后能没有人吗？他经手过那么多贷款项目，牵扯过那么多领导干部，现在他开口了，会咬出多少人？这些人里，有没有和咱们两家关系密切的？有没有父亲和钟叔叔的老部下、老同事？”
钟小艾握着电话的手微微颤抖。她当然明白柳远和的意思。她的父亲钟正国是副职级领导，公公也是同级别的老干部。两位老人在体制内工作半个世纪，门生故旧遍布全国各地，汉东省也是他们曾经工作过的地方。如果吴海案真的牵扯到与他们有关系的人...
“嫂子，我知道你原则性强，”柳远和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恳求，“但原则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不是要干扰办案，只是希望...希望案件处理时能考虑到各方面因素，稳妥一些。祁书记是你的学长，你们有这层关系，有些话好说一些。如果是其他人去，可能连门都进不去。”
钟小艾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父亲书房里那些泛黄的照片，公公说起老部下时慈祥的笑容，丈夫柳政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的脸...还有审讯室里吴海崩溃时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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