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直了身体,声音慷慨激昂:
“大哥,你可还记得,史书中所记载的,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的盛世景象?那时候,我大明的宝船舰队,旌旗蔽日,遮天蔽海!南洋诸国,无不望风臣服!可如今呢……”
他重重地一拳,轻轻地捶在了桌案上,痛心地摇头道:
“我朝竟实行着如此严苛的海禁,将这无尽的财富拒之门外!只能眼睁睁地坐视那些西夷的巨舰,在我朝的四海之上,肆意横行!”
朱由校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幅展现着全新世界的舆图,又看看自己这个年仅九岁、眼中却仿佛燃烧着整个世界的弟弟。
他的心中,第一次,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而磅礴的情绪,给彻底淹没了。
原来经略四海,扬帆万里,竟能为国朝带来如此巨利!
他激动得脸都有些发红,连连点头道:“五弟,你说得对!你说得太对了!这海贸若能重开,何愁国库不丰?何愁辽东不平?等将来我做了皇帝,第一件事,就是听你的,重开海禁,远洋经商!”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明舰队纵横四海、银子如潮水般涌入国库的壮观景象。
可是……
兴奋过后,一个极为现实的问题,又从他那并不算太复杂的脑回路里,冒了出来。
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困惑,眨了眨眼,看着朱由检,一脸认真地问道:
“可是五弟,说了半天,我还是没明白。这开海禁,建商站……跟你非要去广州,当那个什么‘广州王’,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事儿,派个能干的大臣去办,不就行了吗?”
朱由检:“……”
他感觉自己刚才那一腔热血和宏伟蓝图,像是狠狠地打在了一堵名叫“逻辑黑洞”的墙上。
朱由校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多么“煞风景”的问题。他看着朱由检,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那张刚刚还兴奋不已的脸,瞬间又垮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用一种充满了同情与惋惜的眼神,拍了拍朱由检的肩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五弟啊。”
他这副样子,搞得朱由检一头雾水。
只听朱由校继续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说道:“我算是想明白了。你是怕将来留在京城,会遭人忌惮,如同之前福王叔一般,所以才想提前找条退路,对不对?”
朱由检心头一紧,心说:大哥想象力太丰富了!
谁知朱由校接下来的一句话,差点让他当场昏过去。
“可你想过没有?”
朱由校满脸愁容地说道:“按照太祖爷定下的规矩,咱们这些宗室藩王,一旦就了藩,那可就是去当‘猪’的啊!”
“噗——!”朱由检这次是真的没忍住,差点把刚喝下去的茶给喷出来。
当猪?
大哥你这比喻,可真是真敢说。虽然朱由检之前也这么想过,他们又刚好姓朱,但敢这么明目张胆说出来的老朱家的人也只有自己大哥了。
朱由校根本没理会弟弟那副见了鬼的表情,自顾自地掰着手指头,为他科普了起来:
“你想想啊!分封而不锡土,食禄而不治民。也就是说,到了封地,那里的土地、百姓,跟你半点关系都没有。你每天的任务,除了吃,就是睡,再生一大堆的小猪……哦不,是小郡王、小将军出来,跟着你一块儿吃,一块儿睡。”
“而且啊,你还不能随便出城!就跟那猪圈里的猪一样,想出个圈溜达溜达?门儿都没有!门口有地方官,有卫所兵,二十四小时盯着你。你今天多吃了两碗饭,明天多看了两眼兵器库,后天……好家伙,弹劾你意图不轨的奏本,就能从广州一直堆到京城来!”
他越说,表情越是同情,看着朱由检的眼神,简直就像在看一头即将被送进顶级饲养场,等待膘肥体壮后一刀了账的纯种名贵小香猪。
他再次重重地拍了拍朱由检的肩膀,痛心疾首地说道:
“五弟啊!你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满腹的奇谋妙计,将来却只能被圈在广州城里,当一头只会吃了睡、睡了吃的猪!我这个做大哥的,一想到这个,我这心里,就跟刀割一样地疼啊!”
朱由检张了张嘴,彻底无言以对。
他现在倒是感受到了自己大哥远没之前那么看着对时政不关心,或许自己大哥其实早就也已经成长了,只是藏拙或者单纯怕别人担心而已。
不过我现在是在跟你谈论国家战略,是在跟你规划海外蓝图!你怎么就就非得把话题往猪圈里带呢?
看着情绪激动不已,已经快要为自己这头“名猪”的未来而掉下眼泪的大哥,朱由检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他想想还是将大哥那已经跑到十万八千里外的思路,给重新拉回来。
不然,这天儿,就真的聊不下去了!
而朱由校看着弟弟那一副被雷劈了似的表情,他突然叹了口气,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又重新拉着朱由检在坐榻上坐下,脸上露出了一抹与他年龄不符的、故作成熟的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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