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楚了吗?”
朱由检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股寒意。
“这里不仅卖笑,更卖消息,卖盐引,卖漕运,甚至卖官鬻爵!”
他的目光扫过这灯火辉煌的销金窟,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冷意。这绮罗院的每一处奢靡,都不过是账簿上冰冷数字的华丽外衣;那些密室中的推杯换盏、温言软语,也无非是利益交换最古老的注脚。这一切,他早已洞若观火。
“吴江现在在哪个院子?”朱由检突然问道。
陈锐一愣,没想到小殿下看了花花世界还记得这茬事,他赶紧招手唤来那个早已潜伏在此处的锦衣卫暗桩。
那个暗桩打扮成了个不起眼的倒泔水的杂役,满身馊味,却双目如电。
“回千户大人,那吴老财正在后院的听涛阁,点名要了这儿的红牌姑娘柳如眉作陪。”
那暗桩压低声音汇报道,“不过小的刚才送水的时候,听见里面除了那个吴江,似乎还有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那人操着一口苏杭口音,听动静,两人似乎不是在寻欢作乐,而是发生了口角?”
“口角?”
朱由检眼睛一亮。
“是。虽然隔着门窗听不真切,但隐约听见那吴江说什么‘现在风头紧,不能再拖了’,而那个苏杭人却说‘货还没到齐,你这时候想跑,断无可能’之类的话。”
有意思。
这就是狗咬狗的前兆了。吴江这个顺天府的粮霸,看来也不是什么都能说了算的。他背后,或者说他的合作方,显然不想让他在这个时候抽身。
“陈锐。”
朱由检收回目光,眼神中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露出破绽时的兴奋光芒。
“命尔等严加监视听涛阁,片羽不得出!”
“是!”
陈锐领命而去。
“李伴伴。”
朱由检又转向李矩:“你去准备一份名帖,要足够有分量,但又不能露了咱们的真实底细。就说咱们是宫里出来采买的,看上了柳如眉姑娘,想请她出来清唱一曲。”
“爷的意思是要打草惊蛇?”李矩有些不解,之前不是说按兵不动的吗?
“不是打草。”
朱由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目光深邃而坚定。
“是引蛇出洞。这绮罗院水太浑,咱们在外面等着,永远看不清里面的鱼。得把饵抛进去,让这池子水搅得更浑一点才好!”
“走!咱们也进去这销金窟,见识见识这大明的‘繁华’!”
绮罗院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小厮恭敬地拉开,发出一声极其油润、几乎听不见顿挫的轻响,仿佛是这温柔乡在向来客发出的无声邀请。
一步踏入,便如坠入了另一个世界。
若说那醉仙楼是烟火鼎沸的俗世热锅,那这绮罗院,便是被绫罗绸缎层层包裹、用脂粉香泽细细腌制过的——贵胄牢笼。
这里的地,不沾半点尘埃,铺的是平整光滑、被岁月打磨得能照出人影的金砖,上头还细心地铺着织金的厚毡子,虽值深秋,藤萝叶以绸缎仿制,缀满廊柱。
两侧游廊上,每隔五步便挂着一盏精巧的宫纱灯,灯罩上绘着春宫艳图或风流诗词,烛火透过那薄如蝉翼的纱,洒下朦胧而暧昧的光晕。廊下的柱子上,缠着翠绿的藤萝,只是仔细一看,那藤萝叶子竟也是丝绸剪就,再染了颜色,在这即将万物凋零的季节里,维持着永不凋谢的假象。
往里走,便是一进接一进的院落。
耳边那丝竹之声愈发清晰了。不同于街头盲翁那嘶哑凄厉的胡琴,这里的琴声,是那手指在名贵的焦尾琴弦上轻轻一拨,“铮”的一声,如玉珠落盘,清脆而圆润;是那玉箫凑在樱桃小口边,气流婉转而出,“呜呜”咽咽,带着几分缠绵悱恻的哀怨。
此声不为喧闹,专为撩人心魄。
朱由检不动声色地跟在那个面白如粉、走路如风摆柳的老鸨身后,目光在那些错落有致的厢房、楼阁间游移。
偶尔有那一两扇半开的雕花窗里,传出一两声低沉的男人笑声,或者是那种酒杯碰撞、骰子落入玉盘的清脆响声。那是权贵们在这不透风的密室里,进行的一场场不为人知的豪赌与交易。
“哎哟,这位小贵人面生得很,看着就是一脸的富贵气象!”
那老鸨虽然已经徐娘半老,但一张脸保养得极好,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虽然眼角有了细纹,却依然能轻易地捕捉到客人的心思。她并没有像寻常鸨母那样艳俗地拉拉扯扯,而是恰到好处地保持着一步距离,身子微微侧着,声音娇软得能掐出水来:
“咱们绮罗院,那可是全京城最知冷知热的地界儿。无论是那是那南曲的调子,还是北边的昆腔;无论是这诗词歌赋的雅事,还是那投壶双陆的热闹,只有贵人想不到,没有咱们办不到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朱由检身后的李矩等人,那目光在他们光洁无须的面庞上一扫而过,心里便如明镜一般——这是宫里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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