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说完，青衣老者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眼中青芒微微闪烁，盯着陆尘，没有开口。
化神期的威压却已经无声无息地笼了下来。
这一次的威压和麻衣老者不同，麻衣老者的威压是铺天盖地罩下来的，像一个罩子扣在头顶。
青衣老者的威压是渗透进来的，一点点从皮肤往骨头缝里钻，像是要把人从内部拆开来看清楚每一根骨头的成色。
陆尘站在原地，肩背没有弯，呼吸没有乱。
丹田里星图稳稳地转着，不快不慢，像是在告诉这具身体的主人，这点分量还压不塌你。
麻衣老者双手倒背站在一旁，眼皮耷拉着，一个字都没说。
该谈的条件陆尘已经谈了，剩下的是陆尘和老青衣之间的事。他只是带路的。
沉默了好一阵子，青衣老者才缓缓开口。
那声音已经没有方才躺在石床上的慵懒了，多了几分凝成实质的重量。
“蛟龙魂魄，我有。可你有多大把握？”
“前面八道，十成。”
陆尘没有犹豫。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中罕见地露出了一抹自信，不是那种刻意摆出来的胸有成竹，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
麻衣老者站在一旁，听到这个回答忍不住多看了陆尘一眼。
他跟陆尘相处的时间不算短，从雷谷外面看到他吞雷蛟，到洞穴里试他的极限，再到这几个月谈天劫的细节，来回交锋了不知多少轮。
他眼里的陆尘是一个极其谨慎的人，不该说的话一句不多说，不确定的事从来不把话说满。
此刻却当着两个化神期妖修的面，对着九道天劫给出了十成。
要么是在拿命赌，要么是真有这个本事。
“当真？”
青衣老者的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狐疑。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不信，化神期的天劫他比陆尘清楚千百倍。
一道比一道狠，最后一道更是前面八道叠在一起都抵不上。
眼前这个人族连化神都还没到，说扛八道十成把握，他听着不像自信，像在吹。
陆尘没有因为他的怀疑而收敛半分。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嘴角的弧度只弯了一下便收回去了。
“前辈若是不信，可以让麻衣前辈带我去找别人。事成之后前辈自然就知道了。不过，到时候条件就不是这个价了。”
麻衣老者眉头一动，忍不住接了话：“你还要什么？”
陆尘转头看向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桩寻常买卖。
“完整化神期蛟龙魂魄一份。”
洞穴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青衣老者和麻衣老者同时吸了一口凉气，那声音在寂静的地下空间里格外清晰。
八十四条元婴级别的蛟龙魂魄对他们来说说难不难说易不易，万妖荒域里蛟龙虽少，却也不是凑不出来。
可化神级别的蛟龙魂魄，就算以他们的身份和年岁，手头也未必能拿出完整的一份来。
青衣老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偏过头看向麻衣老者，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
“黑老鬼那边是不是有一条？”
麻衣老者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确实有一条。”
他顿了顿，像是在心算什么事情，然后补了一句，“你是想让黑老鬼先试？陆小友之前说过，他无法连续抵御天劫。你的天劫时间……”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但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青衣老者的天劫离到期还有一些时日，黑老鬼的天劫却已经迫在眉睫。
如果让黑老鬼先试，成了自然是皆大欢喜，可万一不成，陆尘死在黑老鬼的天劫里，青衣老者就只能自己硬扛。
而如果青衣老者自己先试，他至少能亲眼看到陆尘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只凭一张嘴。
青衣老者又沉默了。
他坐在石床边上，光着的脚底板踩在冰冷的岩石上，干瘦的脚趾无意识地蜷起来又松开。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尘开始数他耳后那几根白发的数量。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极重，像是把胸腔里压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一起吐了出来。
“让黑老鬼先试吧。”
他说，“他比我更着急。”
麻衣老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朝陆尘招了招手。
两人转身朝洞口走去，青衣老者坐在石床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光着的脚没有再晃，搭在床沿上，像两截干枯的树枝。
怕死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活得越久，越怕。
那些所谓看淡生死的洒脱，要么是没活够，要么是没被人拿刀抵在喉咙上过。
这些在万妖谷里藏了几千年的老妖修，比谁都清楚天劫的恐怖，也比谁都舍不得这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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