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两个年长些的后生,扛着梯子,挨家挨户的忙活。谁家的窗棂漏了风,他们就找了旧棉絮、粗布条,细细的塞进去,把缝隙堵得严严实实;谁家的门轴生了锈,推起来吱呀作响,他们就滴上机油,用扳手细细打磨,直到门能轻缓推开,再无声响;谁家的院墙松了几块砖,他们就搬来新砖,和了泥,一块块的砌上去,抹得平平整整。他们的动作利落,眉眼赤诚,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肩头却已经扛起了护家的担当。有人问他们,这么忙活,图什么?他们只是咧嘴一笑,露出白净的牙,说:“这巷子养了我们十几年,我们护着它,是应该的。”
少年人的风骨,从来都不是嘴上的豪言壮语,是落在实处的行动,是藏在眉眼的坚定,是那份“我在,便不会让旁人欺了这巷,伤了这人”的纯粹。这份赤子之心,这份少年意气,也是红楼风骨里最鲜活的底色——向阳而生的赤诚,宁折不弯的骨气,知恩图报的本心,护佑一方的担当。他们是这巷子的后生,是这巷子的未来,是这根脉延续的希望,他们的稳,就是这巷子的底气;他们的坚,就是这巷子的筋骨。
巷中段的墙根下,是老人们的地界,也是这荣安里最稳的定盘星。日头慢慢升起来,雾霭渐渐散去,金色的阳光透过槐树枝桠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们沟壑纵横的眉眼上,落在他们手里磨得发亮的搪瓷缸上。热茶袅袅,烟气氤氲,缸里的茶叶是最寻常的粗茶,却熬得醇厚,抿一口,暖得从喉咙到心口。老人们围坐在一起,闲话依旧是慢悠悠的,不谈巷口的通告,不谈拆迁的限期,不谈那些冰冷的算计与威逼,只说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张大爷摩挲着手里的搪瓷缸,说自家的孙儿昨日放学,帮着隔壁的李婶拎了菜篮,懂事了;陈奶奶捻着手里的针线,说给巷里的小娃娃缝了棉鞋垫,冬日里穿得暖;刘爷爷磕着瓜子,说院里的腊梅快开了,等开了,摘几朵给各家泡花茶,清心润肺。他们的闲话,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却字字都透着温厚,句句都裹着情分。仿佛外头的风雨,外头的寒凉,外头的算计,都与他们无关,仿佛这荣安里的日子,永远都是这般平和安稳,永远都是这般烟火绵长。
不是他们避着,不是他们麻木,不是他们不知晓前路的艰难。他们是在这巷子里活了一辈子的人,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娶亲生子在这里,含饴弄孙在这里,他们见过的风雨,比巷里的后生多得多;他们吃过的苦头,比中年的街坊深得多;他们看透的世事,比所有人都通透得多。王大爷坐在人群的正中央,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佝偻,那根陪了他十几年的木拐,杖头被摩挲得温润发亮,抵在青石板上,磨出了浅浅的凹痕,不偏不倚,稳稳当当。他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听着旁人的闲话,目光落在巷子里的光景上,掠过后生们忙碌的身影,掠过街坊们平和的眉眼,掠过家家户户升起的袅袅炊烟。
他的眼底,是化不开的温和,也是藏不住的坚定。温和,是对这巷子、这邻里的情分;坚定,是对这故土、这本心的执念。他心里清楚,这巷子里的人,就像这青石板下的根,盘根错节,缠缠绵绵,扎得深,长得牢,任凭霜雪侵袭,任凭风雨吹打,任凭旁人用尽手段算计,也绝不会轻易松动,绝不会轻易散去。这份根,是刻在骨子里的故土情,是融进血脉里的邻里缘,是这辈子都挪不开、忘不了、丢不掉的执念。这份通透与坚定,正是红楼风骨里最厚重的底色——历经世事的从容,看透冷暖的平和,守着本心的笃定,护着情分的坚韧。荣辱不惊,得失不计,唯守本心,唯惜情分。
宁舟,依旧是那个沉静的模样,后腰的旧伤敷了新的膏药,虽还有几分隐隐的酸沉,却已能自在走动,不用再日日坐在门槛上。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厚棉袄,袖口挽着,露出结实的小臂,手里拎着一把扳手,从巷头走到巷尾,脚步轻缓,不疾不徐,像这巷子里的青石板,沉静,却坚实。谁家的水管被冻住了,他便蹲下来,用温水慢慢化开,再细细检查接口,拧紧松动的螺丝;谁家的煤炉烧得不旺,他便帮着通一通炉芯,添上合适的煤球,直到炉火重新烧得通红;谁家的孩子贪玩,把院里的花盆碰倒了,他便帮着扶起,重新培上土,叮嘱孩子小心些。
他走过巷尾的老林家,院门是虚掩着的,院里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码得有半人高,老林正蹲在廊下,给卧病在床的老母亲煎药,药罐里的药汤咕嘟咕嘟的冒着泡,苦香混着院里晒的萝卜干的清甜,飘得满院都是。老林的母亲躺在里屋的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听见脚步声,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见是宁舟,笑着点点头,眼里满是温和。那日的浮言碎语里,曾有人说老林熬不住了,要松口签字,要搬离这巷子,可此刻这院里的光景,煎药的文火,码齐的柴火,老林眉眼间的平和与踏实,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没有松口,没有动摇,没有辜负这巷子的情分,没有丢了自己的本心。他守着卧病的老母,守着自家的小院,守着这巷子里的烟火,半步也不曾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