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没说话,只是眼底的沉凝,慢慢凝成了一层冷。他太清楚这种招数了——陈奶奶无儿无女,老伴走得早,守着这院子过了大半辈子,平日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最是心软,也最是怕孤单。那些人提着果篮上门,嘴上说着送温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巷子里的人都门儿清。无非是拿补贴、拿照顾当诱饵,掐准了老人的软肋,一点点磨她的心,比贴通告的威逼,更让人觉得膈应。
后生们的脸都憋红了。扛着扫帚的柱子攥紧了手里的扫帚柄,指节都泛白了,抬脚就要往那边走,嘴里骂骂咧咧:“这帮孙子!欺负人欺负到家门口了!我去把他们撵出去!”
“别去!”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柱子回头,看见宁舟站在他身后,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厚棉袄,后腰的旧伤让他的站姿有些别扭,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宁舟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股清泉,浇灭了柱子心头的火气:“现在去,反倒落了把柄。他们是街道办的,打着送温暖的旗号,你冲过去闹,是想让陈奶奶被人戳脊梁骨吗?”
柱子愣了愣,松开了攥紧的拳头,眼底的愤懑慢慢化成了不甘:“那……那也不能看着陈奶奶被他们蒙骗啊!”
“陈奶奶不是傻子。”宁舟的目光落在陈奶奶紧闭的院门上,眼神沉静,“她守着这院子一辈子,心里比谁都清楚。她要的不是咱们替她出头,是咱们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后生们静了静,互相看了看,眼里的怒意慢慢褪去,换成了一份沉郁的坚定。柱子点点头,转身扛起扫帚,继续扫起青石板来,只是扫帚划过地面的力道,比往日重了许多,溅起的冰碴子飞得老远。
宁舟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到陈奶奶的院门前。院墙上的爬山虎早就枯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藤蔓,缠在青砖上,像一张网。院里传来低语声,隐约能听见“补贴”“养老”“安度晚年”的字眼,那两个男人的声音温和得像蜜糖,却句句都戳在人心坎上。宁舟没敲门,只是靠在院门外的老槐树下,听着院里的动静,眉眼间没有半分焦躁。
他知道陈奶奶的软肋在哪里。老人最怕的,是老来无依,是病了没人管,是死了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那些人说的话,句句都说到了她的心坎里,像一把软刀子,慢慢割着她的念想。可宁舟也知道,陈奶奶的院子里,藏着她一辈子的根——窗台下的那盆月季,是她老伴亲手栽的,每年春天都开得热热闹闹;院里的那棵石榴树,是她出嫁那年种下的,如今已经长得比院墙还高;就连屋角的那口老井,都还留着她年轻时挑水的痕迹。这些东西,是旁人拿多少钱都换不走的。
宁舟站了半晌,转身离开。他走过老林家的院门时,门正好开了一条缝,老林正蹲在廊下给母亲煎药,药罐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苦香混着院里晒的萝卜干的清甜,飘得满院都是。老林的母亲躺在里屋的床上,听见脚步声,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见是宁舟,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笑意,哑着嗓子说:“宁小哥,进来喝口水吧。”
宁舟摆摆手,脚步没停,只是低声道:“刚看见街道办的人,进了陈奶奶的院子。”
老林的手猛地一顿,手里的药勺“当”地一声磕在药罐沿上,溅起几滴褐色的药汁,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却浑然不觉。他猛地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怒意,牙关咬得咯咯响,半晌才压下火气,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我知道。昨儿就有人往我门缝里塞了传单,说什么签字就能领三倍补贴,还能帮我娘安排优先就医,去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大夫。”
宁舟停下脚步,看着他:“你动心了?”
老林苦笑一声,低头看了看里屋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透着几分坚定:“动心?怎么能不动心?我娘的病,拖了这么多年,天天喝苦药,我看着都心疼。他们说的那些,是我做梦都想的。我不止一次地想,要是能让我娘好起来,我就是把这院子卖了,都愿意。”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里的犹豫早已散尽,只剩下一片清明:“可我娘说了,这院子是她和我爹一辈子的念想,是她看着我长大的地方。她宁愿天天喝苦药,也不愿搬去那些冷冰冰的高楼里。她说,人活着,不能丢了根。丢了根的人,就像飘在天上的风筝,早晚要掉下来。”
宁舟看着他,眼里泛起一丝暖意。他知道,老林的话,也是荣安里所有人的心里话。
日头慢慢升起来时,寒烟终于散了些。阳光透过槐树枝桠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各家各户的门扉上,落在巷口公告栏的红纸上,把那些冰冷的字眼,晒得有些晃眼。
那两个穿呢子大衣的男人,终于从陈奶奶的院子里出来了。他们手里的果篮依旧拎着,只是脸上的笑容淡了许多,脚步也显得有些匆忙。两人没再在巷子里多停留,顺着青石板路快步走出了巷口,连头都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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