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之下，光影斑驳。方才那石破天惊的拥抱与冰冷的拒绝，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尚未平复，更深的寒意却已悄然弥漫。
蓝启仁僵立在原地，手臂还维持着被推开时的姿势，指尖微微颤抖。他望着眼前这道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天涯的黑色身影，胸腔里那颗因狂喜而剧烈跳动的心脏，此刻像是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一点点地收紧，窒息般的痛楚蔓延至四肢百骸。
“薇儿……”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为何…为何变成这般模样？”
他的目光，试图穿透那深垂的兜帽，捕捉到一丝熟悉的痕迹。哪怕只有一丝也好！那双曾经灵动如星子、会因论道而闪耀、会因他的靠近而泛起微澜的眼眸，如今在那阴影之下，会是何等光景？
戈薇静静地站在那里，对于他痛心疾首的质问，没有任何回应。她只是微微抬起了头，似乎是为了更好地“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兜帽的阴影随着她的动作略微后移，终于露出了小半张脸——线条优美的下颌，以及……那双眼睛。
蓝启仁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啊！
记忆中所有的色彩都已褪尽，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万古冰川深处的幽暗。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悲，甚至没有冷漠——那是一种超越了情绪本身的、纯粹的“空”。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世间万物，却映不出丝毫属于“戈薇”的灵魂之光。只是被那目光注视着，便让人从心底里泛起寒意，仿佛连神魂都要被冻结。
这根本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戈薇！
那个会在云深不知处因规矩而蹙眉、会在月下肆意舞剑、会在溪边与他平静交谈未来、会因他赠玉而眼波流转的少女……怎么会变成眼前这个……这个仿佛失去了所有温度、只剩下冰冷外壳的存在？
“你的灵力…你的气息…”蓝启仁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他敏锐地感知到她周身那若有若无、却与云深不知处清灵之气格格不入的冰冷死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隐曜宗…伯父伯母他们…”
他急切地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她的肩膀，问个清楚。这十年，她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何会变成这样？隐曜宗到底怎么了？
然而，就在他靠近的瞬间，戈薇周身那层无形的冰冷力场似乎微微增强了些。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清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味，让他伸出的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她依旧没有回答他的任何问题。仿佛他所有的焦急、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疑问，都与她无关，不过是耳边吹过的无关紧要的风声。
她的沉默，比任何尖锐的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蓝启仁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他看着她那双空洞冰冷的眼睛，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她是不是…已经不记得他了？或者，记得，却已毫不在意？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叔父！”
是蓝忘机。他快步走到蓝启仁身边，浅色的眼眸带着警惕与担忧，扫过戈薇，然后低声对蓝启仁道：“叔父，此地不宜久留，众弟子皆在围观。”
他的声音将蓝启仁从巨大的冲击中稍稍拉回现实。蓝启仁这才意识到，周围不知何时已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弟子和执事，他们远远站着，不敢靠近，脸上写满了惊疑、困惑与难以置信。他方才的失态，以及此刻与这黑袍女子的对峙，无疑已经引起了轩然大波。
身为蓝氏长老，他深知此刻应当以稳定局面、维护宗门声誉为先。但…他看着眼前判若两人的戈薇，心中那撕裂般的痛楚与无数谜团，让他如何能就此罢休？
戈薇似乎也注意到了周围聚集的人群。她缓缓转动视线，那冰冷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后，重新落回蓝启仁身上。
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是那令人心悸的平直：
“蓝二公子，”她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仿佛在确认一个事实，“过往种种，譬如昨日死。”
昨日死……
蓝启仁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这三个字，如同最残酷的判决，将他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彻底碾碎！
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却选择将过去的一切，彻底埋葬！
“今日之我，”戈薇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冰碴，砸在蓝启仁的心上，“只为取回一物而来。”
取回一物？
蓝启仁猛地抬头，心中警铃大作！她是为了……阴铁？！云深不知处镇压的那块核心阴铁？！
难道她这十年的变化，与阴铁有关？！她身上的冰冷死寂之气……
无数的疑问和恐慌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想要阻止，想要问清楚，想要将她从这条看似已然踏入的歧路上拉回来！
“薇儿！不可！那阴铁乃大凶之物，沾染不得！你若需要什么，告诉我，我……”
“不必了。”
戈薇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我的路，我自己走。”
说完，她不再看他那写满痛楚与焦急的脸，也不再理会周围越来越多的视线。她微微侧身，似乎准备离开。
“等等！”蓝启仁下意识地想要拦住她。
戈薇脚步未停，只是偏过头，兜帽阴影下，那双冰封的眼眸最后一次看向他，里面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的狼狈与绝望。
“蓝启仁，”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轻得仿佛叹息，却又重得足以将他击垮，“放手吧。”
“我们，早已不是一路人了。”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黑色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墨迹，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径直朝着云深不知处深处——那镇压阴铁的禁地方向，缓步而去。
留下蓝启仁独自站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却照不进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眸。
物是人非事事休。
欲语泪先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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