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年县,清河崔氏本家。
两个月前,崔羡曾派人快马送回一封家书,信中除了例行问安,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郑重请求家族将他新婚妻子冯年年的名字,写入清河崔氏的族谱。
彼时,崔氏族中几位主事者接到此信,皆是愕然,随即便是浓浓的不满与轻视。
一个父母不详、出身乡野、毫无背景可言的孤女,仅凭崔羡一纸婚书,便想登上清河崔氏这等百年望族的族谱?
简直是痴人说梦!
即便崔羡是长房嫡孙,年纪轻轻便已官居四品知府,前途无量,族中对他多有倚重,但在门第这桩大事上,几位守旧的老族老依然固执己见。
他们一致认为,崔羡此举定是一时被美色所惑,冲动行事。
这样的女子,纳为妾室尚可斟酌,怎配为正妻,更遑论入谱?
族谱乃一族之根本,岂容玷污?
于是,这封家书被刻意压下,搁置不议,只等崔羡日后或许回心转意,或是时间久了,此事自然不了了之。
然而,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等来的不是崔羡的回心转意,而是青州城传来的惊天噩耗——
崔羡为保全城百姓,自刎殉节!
消息传至永年县崔氏老宅,犹如晴天霹雳!
一直以崔羡这个出色孙辈为傲视,视其为崔氏未来顶梁柱的崔老太爷,听闻此讯,当场气血攻心,大叫一声“羡儿!”便晕厥过去,自此一病不起,缠绵病榻。
悲痛之余,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了崔氏族人面前:崔羡这一死,长房嫡系一脉,竟要绝后了!
崔羡父母早逝,他又是独子,如今……
不过庆幸的是,青州随消息一同传来的,还有另一则喜讯——
崔羡的遗孀冯年年,已怀有身孕,且已近三月!
这个消息,如同一线微光,骤然照进了崔氏家族因失去顶梁柱而陷入的黑暗与恐慌之中。
长房嫡系的血脉,崔羡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竟然还在!
一时间,族中众人的心思活络起来,态度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先前对冯年年的鄙夷与排斥,瞬间被对这遗腹子的极度重视所取代。
无论冯年年出身如何低微,她腹中怀着的,是崔羡的种,是清河崔氏长房目前唯一的希望!
族谱?
现在不是她配不配上的问题了,而是必须马上将她写入族谱!
不仅要写,还要写得名正言顺,以此确认她腹中孩子的嫡系身份,确保这滴血脉牢牢锁在崔氏门楣之内!
病榻上的崔老太爷,强撑着精神,对围在床前的子侄们下了死命令:“快!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去青州!将……将冯氏接回永年老宅!务必小心照看,让她安心在老宅待产!那是羡儿的骨血,是我崔氏长房的根苗,绝不能有丝毫闪失!”
于是,几名在族中颇有地位、办事稳妥的崔氏族人,带着族老的手书和命令,日夜兼程,赶到了青州府衙。
他们见到一身素缟、容颜苍白却难掩绝色、气质沉静的冯年年时,眼中掠过惊艳与诧异,这女子倒不似想象中那般粗鄙。
为首的一位崔家叔辈,端着架子,说明了来意,语气虽竭力显得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家族意志:“……冯氏,羡侄儿之事,族中上下悲痛万分。如今你既怀有羡侄儿的骨血,便是崔家的大功臣。族中决议,已将你之名正式录入族谱,你如今已是清河崔氏明媒正娶的媳妇。为保你与胎儿周全,族老特命我等接你回永年县老宅安胎待产。那里安静,人手齐全,定能将你照顾得妥妥帖帖,确保羡侄儿的血脉平安降生。”
他们满以为,这对于一个骤然丧夫、无依无靠的孤女来说,是天大的恩典和归宿,她应当感激涕零,立刻答应。
然而,冯年年听罢,脸上没有任何欣喜或感激,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无。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抹了然与冰冷的嘲讽。
她太清楚这些高门大族的心思了。
录入族谱?
不过是把她和孩子绑定在崔氏名下的必要手续罢了。
接回老宅悉心照料?
表面上是关怀,实则是要将她和未来的孩子牢牢控制在崔氏家族的手中。
他们想要的,是她腹中的孩子,一个流着崔羡血脉,可以按照崔氏家族意愿培养的继承人。就像他们曾经培养崔羡一样——给予最好的教育,灌输家族责任,却也剥夺了寻常孩童的快乐与自由,最终成为家族利益的棋子。
崔羡曾与她提过只言片语,他的童年,并非外人想象的那般无忧无虑。
崔羡的童年已然孤苦,早早背负了太多。
她怎能让自己尚未出世的孩子,也走上那条被规划好,被家族责任牢牢束缚的老路?
尤其还是在失去父亲庇护的情况下?
“多谢族中长辈好意。” 冯年年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只是,夫君新丧,我心绪难平,且青州乃夫君心血所系之地,我愿暂居于此,守着他未尽之事。永年县……路途遥远,我身体不便,就不劳动各位了。至于待产之事,我自有安排,不劳族中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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