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临时藏身点——一座废弃教堂布满灰尘的钟楼，丁星灿才允许自己停下来喘息。肾上腺素退去后，左腿伤口的剧痛、右臂的酸麻以及左肩灼伤处的抽痛，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靠在冰冷的砖墙上，缓缓滑坐在地，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空气中还残留着仓库里那股混合着血腥、汗臭和恐惧的气味，仿佛已经浸入了他的衣物和皮肤。他摊开双手，借着从破损彩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到指关节上凝结的暗红色血痂，以及指甲缝里嵌入的、不知是来自敌人还是他自己的皮屑和污垢。
这不是表演。
没有精心设计的动作，没有计算好的角度，没有为了视觉效果而刻意放缓的节奏。只有最原始、最有效率的击打、擒拿、关节技。每一次出手，都带着明确的目的——让对手瞬间失去反抗能力。
他甚至能回忆起金属棍敲碎对方锁骨时，那沉闷的碎裂声和随之而来的凄厉惨叫；能回忆起扭断光头手腕时，那清晰的骨骼错位感和对方因剧痛而扭曲的面容。
一种陌生的、带着铁锈和血腥味的快感，曾在那短暂的十几秒内，伴随着暴力的释放，悄然流过他的四肢百骸。
这不是他熟悉的领域。作为首席演绎者，他擅长的是用微妙的表情和肢体语言，去模拟、去诠释各种情绪，哪怕是暴怒，也是控制在美学框架内的、供人欣赏的“艺术”。
而今晚，他展现出的，是剥离了所有华丽外衣的、赤裸裸的暴力。丑陋，直接，却充满了某种令人心悸的、毁灭性的力量。
他闭上眼，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些残酷的画面，但林珂珂在梦中被数据锁链折磨的景象却更加清晰地浮现出来。与她的痛苦相比，那些追债打手的惨叫，似乎变得微不足道。
为了保护，必须毁灭。
为了拯救，必须染血。
这个认知，像一道冰冷的烙印，刻入了他的灵魂。他不再仅仅是那个追寻真实的逃亡者，他正在被迫成为一名战士，一名用最直接的手段，去对抗黑暗的战士。
“感觉如何？”苏茹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她显然通过某些手段，大概了解到了仓库内发生的情况。
丁星灿沉默了片刻，才沙哑地开口：“……不如何。”他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那种感觉，那不是愉悦，更像是一种……必要的堕落。
“硬盘数据初步扫描完成。”苏茹没有追问，切换了话题，“里面主要是受害者名单、住址、欠款金额和他们的‘情绪稳定性评估报告’。很详细，是直接证据，证明了网络贷平台与暴力催收团伙的非法勾当，以及他们有针对性地筛选‘情绪丰富’个体的行为。”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发现了一个加密的联络日志。正在尝试破解，可能需要点时间。看起来，他们不只是单向汇报，偶尔也会接收来自上线的某些……特定指令。”
特定指令？丁星灿精神一振。这或许是通往更上层的线索！
“尽快破解。”他说道，声音因为疲惫而低沉。
“明白。你……注意安全。巡逻队还在那片区域大规模搜查，你暂时不要移动。”苏茹的语气，似乎比之前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或许是……认可？
通讯结束。
丁星灿独自坐在钟楼的黑暗中，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象征着他刚才行动的警笛声。他拿出那块从仓库头目电脑里拆下的硬盘，冰冷的金属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这一次行动，他救出了几个被囚禁的受害者，拿到了关键的证据，或许还找到了新的线索。从结果上看，是成功的。
但他也清晰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在他内心深处，已经悄然改变了。那道区分“演绎”与“真实”，区分“文明”与“野蛮”的界限，正在变得模糊。
他不再是纯粹的受害者或揭露者。
他拿起了武器，沾染了血腥。
这条通往真相和拯救的道路，注定将由暴力和牺牲铺就。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曾经只用来演绎悲欢离合、此刻却沾满血污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最终，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坚定。
如果这是必要的代价。
那他，愿意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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