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的回答更简短,也更生硬,“那只是……一颗痣。”
孩子显然不信,但被独臂老人叫了回去帮忙。铺子里的人们又开始低声议论,丁星灿隐约听到“谦虚”、“深藏不露”、“神仙手段都这样”之类的只言片语。
铁砧狼吞虎咽地吃着那碗没什么味道的糊糊,吃完了,身上似乎恢复了一点热气。他抹了抹嘴,看向丁星灿,低声道:“头儿,你别在意……他们就是……需要点盼头。”
丁星灿“嗯”了一声,目光投向铺子外面无边的黑暗。他当然明白。在秩序崩塌、未来不明的时刻,一个强有力的、带有神秘色彩的英雄叙事,能起到稳定人心、凝聚力量的巨大作用。梅和幽灵或许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真实之境”的名号和他的一些事迹,才会被有选择地、润色后传播出去。
这是必要的吗?也许是。
但这让他感到一种比面对陆天明时更深的无力感。他拼死反抗,是为了撕下虚假的面具,触摸真实的存在。而现在,他自己却正在被幸存者们用想象和需要,塑造成一个新的、更光辉的面具。
“戏子……”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早已被抛弃的身份,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苦涩的弧度。兜兜转转,他似乎又要开始“表演”了,只不过这一次,剧本不是陆天明写的,而是由无数双渴望的眼睛和幸存者的集体潜意识共同编写。
他们需要的不再是那个会演绎完美悲伤的“未亡人”,而是一个能带来希望与胜利的“真实革命者”。
这何其讽刺。
“走吧。”他对铁砧说,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
两人走出铺子,重新投入冰冷的夜色。没走多远,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
“丁先生!请等一下!”
回头,是之前在协调会议上那个刀疤脸女人,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用旧布包裹的、巴掌大的东西。
“这个……”她把东西塞到丁星灿手里,布包沉甸甸的,“是我们东七街几个老姐妹凑的,一点干净的水和压缩饼干。我们知道你不缺这点,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谢谢你……谢谢你们做的一切。”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刀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柔和了些,“孩子们现在晚上不敢哭,大人们也……至少敢说句真话了。大家心里都记着。”
丁星灿握着那尚带余温的布包,感受着里面粗糙的触感,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刀疤脸女人也没等他回答,用力抹了把眼睛,转身快步跑回了黑暗里。
丁星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手中的布包很轻,却又很重。
铁砧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虽然声音还是哑的:“看吧,头儿,大家心里明白。”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半塌的窝棚时,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带着浓重口音的说话声,似乎是一家人。
“……所以说,那位丁先生,以前是戏台上的神仙人物,早就看出这世道不对了,这才下凡来点化我们这些愚人……”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讲述。
“爷爷,那他是不是会飞啊?”一个稚嫩的童音问。
“嗨,神仙手段,哪是我们能猜度的?总之啊,以后咱们有好日子过了,再也不用怕那些吃人的‘公司’了……”
声音渐渐被风吹散。
丁星灿的脚步没有停。
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丁星灿”这个名字,将不再仅仅属于他自己。它会变成一段传奇,一个符号,一种信仰,在幸存者的口口相传中不断变形、丰满、神化。真实的伤痛、犹豫、妥协、惨烈的牺牲,可能会被简化、被美化,甚至被篡改,以适应讲述者和听众的需要。
他会成为新世界的“神话”之一。
这是胜利的副产品,也是他必须承担的、另一种形式的“代价”。
他无法阻止,也无法澄清。他只能带着这个日益沉重的“传奇”外壳,继续去做那些具体而微的、一点也不传奇的事情——协调物资,安抚伤员,防备暴徒,在废墟上试图重建一点文明的微光。
以及,努力记住自己是谁。
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左眼下那颗泪痣。
触感真实。皮肤的温度,微微的凸起。
这是他的锚。
无论外面如何传说,无论他被描绘成神灵还是英雄,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颗痣下面,跳动着的是一颗经历了无数欺骗、终于学会疼痛、也学会去爱的、普通人的心脏。
夜色深沉。
远处,市政厅的方向,那几盏应急灯还亮着,像黑暗海面上几艘孤独的、坚持发出微光的小船。
更远处,东方的天际线,依旧被城市的轮廓和未散的烟尘遮蔽。
但丁星灿知道,再过几个小时,太阳依旧会升起。
照亮废墟,也照亮正在诞生的——关于“真实革命者丁星灿”的——传奇。
而他,必须学会与自己的“神话”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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