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星灿睁开眼,看到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睫毛垂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耳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
他抬起没怎么受伤的右手,迟疑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谨慎,覆在了她放在自己肩膀的手背上。
林珂珂的手轻轻一颤,但没有抽走。
他的手很大,掌心因为旧伤和劳作结着粗糙的茧,有些干燥。她的手相比之下小巧许多,手指修长,指关节处也有薄茧,是长期使用工具和书写留下的。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温度相互传递,粗糙的皮肤纹理互相摩擦,带来一种无比真实的触感。
没有梦境中那些旖旎的光晕和象征,没有生死关头紧紧交握的决绝力量。只是在这静谧的夜里,在简陋的栖身之所,两只带着各自伤痕和疲惫的手,安静地贴合在一起。
仿佛两个在漫长寒冬里各自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暂时歇脚、互相取暖的洞穴,触碰彼此,确认彼此的存在,汲取一点点继续前行的温度。
时间在油灯的光晕里缓缓流淌。
过了许久,林珂珂先动了。她极其缓慢地翻转手掌,让两人的手掌变成十指交握的姿态。她的手指有些凉,但在他的掌心包裹下,渐渐暖和起来。
“今天……周主管那边,又通过老赵递了话。”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话题跳到了白天的事务上,“暗示如果我们‘真实之境’愿意在某些事情上保持沉默,或者支持他们提出的一项关于‘贡献点’试行的修正案,他们可以确保下个季度的基础物资配额,向我们倾斜,并且……不再阻挠我们在南区开设新的情绪认知辅导点。”
丁星灿握紧了她的手:“你怎么想?”
“我拒绝了。”林珂珂抬眼看他,眼神清澈而坚定,“我跟老赵说,‘真实之境’不交易原则。我们需要物资,需要场地,但我们会用我们的工作去争取,去证明价值,而不是用沉默或妥协去换。”
丁星灿看着她眼中那簇熟悉的、不肯熄灭的火焰,心中那点柔软的暖意,变得更加坚实。他点了点头:“嗯。下次他们再提,就直接告诉他们,如果我们的辅导点妨碍了谁的利益,可以公开辩论。用理念说服我们,或者,用事实证明我们错了。除此之外,没有交易。”
林珂珂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是一个带着疲惫、却也带着满足和力量的笑容。“好。”
她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声音更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有时候……我也会害怕。”
丁星灿静静听着。
“害怕我们撑不下去,害怕人心终究会被利益收买,害怕‘真实’的理念,在这种漫长的、琐碎的、看不到尽头的重建里,慢慢被磨损,被遗忘。”她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害怕我们做的这一切,最后只是……一场更漫长的、更徒劳的表演。”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向他袒露内心的动摇和恐惧。不是在生死关头,而是在这看似平静、实则压力无处不在的日常里。
丁星灿沉默了更久。他知道,这也是他深藏的恐惧。那个“戏子”的阴影,从未真正远离。他害怕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包括拒绝政治职位、坚持民间立场、推行情感教育,会不会也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更高级的“表演”?为了维持一个“真实革命者”的人设?为了对抗内心那个永远无法填满的“空洞”?
他无法给她确定的答案,也无法用空泛的鼓励来敷衍。
最终,他只是更紧地握了握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手指完全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然后,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左眼下。
“这里,”他说,“有时候还会做梦。但梦里的感觉,越来越淡。而这里的温度,”他紧了紧交握的手,“这里的触感,你肩膀的僵硬,小茹册子上歪扭的字,梅和老陈吵架时的嗓门,甚至周主管那些让人生厌的算计……这些,越来越清晰。”
他看着她,目光坦诚:“我不知道我们会不会失败,不知道‘真实’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我知道,此刻,我能感觉到你的手,能听到你的害怕,能和你一起坐在这里,为明天的事情发愁……这些感觉,是真的。”
“这就够了。”他最后说,声音低沉而确定,“对我们来说,这就够了。”
林珂珂凝视着他,眼中的迷茫和恐惧,在那平静而坦诚的目光中,渐渐沉淀下去。她反手也握紧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不需要再多言语。
油灯的火苗又跳动了一下,光线暗了一瞬,随即恢复。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在一起,手握着手,肩并着肩,在昏黄的光晕里,分享着这一小片静谧的时空,分享着彼此掌心的温度,分享着对未来共同的茫然与必须前行的决心。
没有激情澎湃的宣言,没有缠绵悱恻的亲密。
只有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废墟之上,用最笨拙、最真实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并决定……一起继续走下去。
这就是他们的情感,褪去了所有梦幻与表演的浮华,沉淀下来的,最朴素的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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