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脸女人退后,把位置让了出来。
接下来,是几个普通人自发地走上前,用最朴实的语言,分享他们这一年的片段。
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说着她如何在情绪辅导小组里,第一次敢当着别人的面哭出来,而不是偷偷躲着抹眼泪。“哭完了,心里那口憋着的气,好像……松了一点点。”她说。
一个曾经沉迷旧式情绪晶片、差点沦为废物的青年,说着他如何在“真实之境”的帮助下,学着用粗糙的木工手艺,给邻居修好了一把椅子。“看着人家用我修的椅子坐着晒太阳……比我以前吸任何晶片都……得劲。”他笨拙地形容着。
一个原体系的中层技术人员,坦诚地讲述了自己最初的恐惧和投机心理,以及后来在参与净水站修复工作中,看到人们喝上干净水时的笑脸,内心产生的微妙变化。“技术……不该是用来控制人的。该是用来……让人活得像个人的。”他低声说。
他们的故事,琐碎,平凡,甚至有些磕绊。没有英雄史诗,只有普通人在废墟之上,挣扎着重新学习生活、学习感受的笨拙足迹。
但正是这些足迹,汇聚成了此刻广场上沉甸甸的、无法被忽视的真实。
分享渐渐接近尾声。人群再次陷入一种更深沉的、充满共鸣的寂静。所有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再次聚焦到台阶上的丁星灿身上。
他该说些什么。作为“真实之境”的象征,作为这一切的起点之一。
丁星灿站在台阶边缘,看着下方那片由无数微弱灯火和更无数沉默面孔构成的海洋。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左眼下的泪痣在摇曳的光线中明明灭灭。
他想起了去年的混乱,想起了塔顶的生死搏杀,想起了陆天明消散前那句“真实……果然是最危险的变量”。他想起了这一年来的疲惫、争执、自我怀疑和那些深夜里将他拉回现实的温暖触碰。他想起了远方沉睡的实验室和更远方受苦的人们。
他原本准备了简短的讲话,关于坚持,关于希望,关于继续前行。
但此刻,站在这里,面对着这片沉默而沉重的真实之海,那些准备好的话语,突然显得如此空洞和轻飘。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人群开始有些不安的骚动。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通过幽灵布置的简单扩音装置,传得更远。
“我叫丁星灿。”
还是那句简单的开场。
“一年前,我站在一座很高的塔上,以为打完最后一场架,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人群:“但我错了。结束的,只是一场最惨烈的战斗。而真正的……‘活着’,才刚刚开始。”
“这一年,我学会了很多我以前不会,甚至不屑于去学的东西。”他抬起自己留有疤痕的右手,在灯光下摊开,“学会怎么和不同想法的人吵架,又怎么在吵完之后,继续一起做事。学会怎么分配少得可怜的食物和水,让最需要的人不至于饿死渴死。学会怎么在别人害怕得发抖的时候,不是给他一个虚假的安慰,而是告诉他,害怕是正常的,我们可以一起看看,能做点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
“我也……常常害怕。”他承认,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细微的颤抖,不是表演,而是真实的流露,“害怕我们做的这一切,是错的,是徒劳的。害怕那些死去的人,会责怪我们。害怕我自己……会不会只是在演另一场更漫长的戏。”
这话让很多人愣住了,包括他身边的林珂珂和梅。他们从未听他如此公开地袒露内心的恐惧和怀疑。
“但每次我害怕的时候,”丁星灿继续说,目光似乎看向了身边的林珂珂,又似乎看向了人群中的某个角落,“总会有人,用最直接、有时甚至有点‘烦人’的方式,把我拉回来。告诉我,看看你手里的老茧,看看你碗里的饭,看看身边还喘着气的人,看看那些孩子画的、歪歪扭扭的画。”
“这些东西,不完美,不好看,甚至很糟糕。”他的声音渐渐变得坚定,“但它们是真的。是我们用自己的手,自己的汗,自己的血,自己的争吵和妥协,一点点弄出来的。假不了。”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站在台阶最边缘,几乎要融入人群。
“所以,‘真实之境’是什么?”他问,像是问大家,也像是在问自己,“它不是一座新的塔,不是一个完美的天堂。它更像……一块粗粝的磨刀石。”
“它磨掉我们身上那些被旧时代强加的光滑伪装,磨掉那些不敢说出口的恐惧和羞耻,磨掉我们以为必须完美的幻觉。这个过程,很疼,很难看,会流血。”
“但它也让我们,一点点露出底下……那个或许伤痕累累、或许充满缺点、但至少是我们自己的、真实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夜风带着广场上无数灯火的气息涌入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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