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偏过头,左肩的旧伤让他这个动作显得有些滞涩。“直到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开始寻找……‘真的’东西。那种扎手的,会疼的,不好看的,有时甚至让人不知所措的……真的感觉。”
他再次停顿,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剧场里的寂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等待,而变成了一种被他的话语牵引着的、共同的感受。许多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我找到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更深沉的力量,“在差点死掉的时候,在看着朋友倒下的时候,在愤怒到想砸碎一切的时候,也在……感受到一点点微弱温暖的时候。”
他的目光,似乎极快地掠过了台下林珂珂所在的方向,又迅速移开。
“那些感觉,救了我。不止一次。”他抬起右手,那只留有狰狞疤痕的手,在烛光下摊开,又缓缓握紧,“也让我明白,陆天明和他那个吃人的世界,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制造痛苦,而是……偷走了我们感受真实痛苦,以及真实快乐的权利。”
“他们想把所有人都变成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爱的……空心玩偶。”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起伏,不是激昂,而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着愤怒和悲悯的震颤。这震颤通过麦克风,直接撞击在每个人的耳膜和心脏上。
剧场里,开始有压抑的啜泣声从几个角落响起,很快又被人竭力忍住。
丁星灿似乎没有听见,他沉浸在自己的讲述里,目光再次变得空茫,仿佛穿透了剧场厚重的墙壁,看到了外面那座依旧布满伤痕的城市,看到了更远方沉睡或苏醒的威胁,也看到了无数个在旧时代暗影下挣扎、或在新时代迷茫中前行的灵魂。
“所以,‘真实之境’……我们想做、并且在笨拙尝试的,”他的语速重新变得平缓,带着一种思考般的斟酌,“就是帮大家,也帮我们自己,把那被偷走、被弄丢、或者自己藏起来的……‘感受真实’的能力,一点点找回来。”
“从允许自己说‘我害怕’开始,从承认‘我很难过’开始,从为一件小事感到开心而不觉得羞愧开始,也从……敢于对不公平的事情说‘不’开始。”
他看向台下,目光这次真正地、坦诚地与无数道视线接触。“这条路,很难。因为真实往往伴随着混乱、痛苦和不确定性。它没有剧本,没有预设的完美结局。它会让你看到自己不想看到的东西,会让你陷入不想陷入的争吵,会让你在深夜里怀疑一切。”
他坦承了困难,甚至坦承了怀疑。没有丝毫的遮掩或美化。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坚定,如同划破夜空的刀锋,“只有走在真实的路上,我们才算是……真正地活着。而不是活在别人编写的剧本里,或者自己编织的幻觉里。”
“我们在这里,在这座城市里,做的所有事情——清理废墟,分配食物,修复水管,教孩子识字,倾听彼此的恐惧和希望——所有这些琐碎的、不完美的、甚至常常让人沮丧的事情,它们的意义,不在于它们本身有多伟大。”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而在于,它们是我们用自己的手,自己的选择,自己的感受……真实地做出来的。”
“我们可能犯错,可能争吵,可能走得很慢,可能永远也建不起一座新的、光鲜亮丽的高塔。”
“但我们至少,可以努力建造一个……允许真实存在的地方。”
“一个允许哭泣,允许害怕,允许愤怒,也允许微笑和希望的地方。”
“一个不再把人当数据和零件,而是当人来对待的地方。”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像一块块沉重的基石,被他用最朴素的语言,垒砌在每一个听众的心中。烛火在他脸上跳动,照亮了他额角细密的汗珠,照亮了他眼中那簇沉静却不肯熄灭的火焰,也照亮了左眼下那颗无比清晰的泪痣。
“今天站在这里,我不是来告诉你们该怎么做,也不是来许诺一个美好的未来。”
他最后说道,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却带着一种历经千帆后的、沉甸甸的笃定。
“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也告诉我自己:”
“我们,可以害怕。”
“我们,可以迷茫。”
“我们,可以不完美。”
“但我们,依然可以选择真实。”
“依然可以,带着所有的恐惧、伤痕和不完美,继续在这片废墟上,笨拙地、争吵着、互相扶持着……”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此刻全部的真诚,将那句话清晰而有力地,送入麦克风,送入这片被烛火和心跳充满的空间:
“——建造下去。”
话音落下。
没有掌声雷动,没有欢呼雀跃。
剧场里,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凝重的寂静。
但这一次的寂静,不再是被动等待的空白,而是无数颗心被同一段话语触动、被同一种情感浸染后,产生的、缓慢发酵的共鸣。
烛火无声地燃烧着,光芒似乎变得更加温暖、更加明亮。
丁星灿站在舞台中央,手中的麦克风微微下垂。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刚刚完成自我剖白的、还带着体温的雕塑。
等待。
等待这片由万千烛火和心跳构成的真实之海,给出它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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