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语,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像最质朴的夯土,一层层,夯实着某种摇摇欲坠的信念。
剧场里,落针可闻。只有烛火燃烧的微响,和越来越多人变得粗重、却努力压抑着的呼吸声。
丁星灿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剧场后方,那片被烛火和阴影共同笼罩的、最深沉的区域。仿佛在看向这座城市的过去,看向更远方那些尚未摆脱黑暗的地方,也看向每一个个体灵魂深处,那片尚未被烛光照亮的角落。
“我知道,真实很难。”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深切的、理解的疲惫,“它要求我们直面自己的不堪,要求我们在分歧中保持耐心,要求我们在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里,依然相信那一星半点的微光。”
“它不承诺成功,不担保幸福,甚至可能带来更多的痛苦和失去。”
“但是——”
他猛地抬起头,挺直了因为长久站立和情绪消耗而略显疲惫的身躯。左肩的旧伤让他这个动作显得有些滞涩,但他站得笔直,如同一棵历经风雨却将根须更深扎入大地的树。
烛火的光芒,仿佛全部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他握着麦克风,用尽此刻全部的真诚、全部的经历、全部从血与火、泪与笑中淬炼出的生命力量,清晰而坚定地,说出了那句话——
那句他在心中徘徊了无数个日夜、在噩梦中挣扎、在温暖中确认、在废墟上建造时反复叩问自己,并终于在此刻,可以毫无疑虑、坦然宣告的话:
“我曾是演都的首席演绎者。”
他承认过去,不加掩饰。
然后,他微微停顿,目光如炬,扫过全场每一张脸,仿佛在与每一个灵魂对视。
“但今天,站在这里,”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过去与伪装、锚定此刻与未来的、绝对的力量,在寂静的剧场里,如同惊雷般炸响,却又奇异地归于一种极致的平静:
“我只是丁星灿。”
最后四个字,他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如同最后的、也是最重的基石,轰然落下:
“我,不是戏子。”
话音落定。
万籁俱寂。
没有回音,因为这句话本身,已经不需要任何回音来证明。
它像一道光,劈开了所有关于身份、角色、表演、伪装的迷障。
它像一把刀,斩断了连接过去那个“完美空壳”的所有丝线。
它像一个宣言,宣告了一个灵魂,历经漫长的迷失与痛苦的寻找后,终于认领了自己。
“丁星灿。”
不是头衔,不是职业,不是符号。
只是一个名字。一个承载了所有空洞、伪装、恐惧、渴望、伤痕、温暖、选择和坚持的……人的名字。
“不是戏子。”
不是演绎者,不是表演家,不是任何需要观众和剧本才能存在的角色。
只是一个人。一个会害怕、会迷茫、会犯错、也会爱、会坚持、会选择真实的……普通人。
最简单的定义,却在此刻,拥有了最震撼人心的力量。
丁星灿说完,放下了麦克风。
他没有等待掌声,没有等待欢呼,甚至没有等待任何反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站在舞台中央,站在万千烛火之下。
脸上没有激动,没有亢奋,只有一种完成漫长跋涉、终于抵达某个重要站点后的,深沉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卸下重负般的疲惫。
左眼下的泪痣,在烛光中清晰如刻。
那是他的证明。
而此刻,他整个人,就是这句话的证明。
我,不是戏子。
剧场里的寂静,持续着。
但这寂静,已经不再是震惊或茫然的空白。
而是一种被彻底震撼、被深度洗礼后,灵魂需要时间重新整合、消化、确认的……孕育性的沉默。
烛火,在沉默中,燃烧得异常明亮,异常温暖。
照亮了台上那个宣告了“我是谁”的男人。
也照亮了台下,无数个正在或即将开始同样叩问的灵魂。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似乎正在这万千烛火和这句终极宣言的光芒中,悄然退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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