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星灿看着那逼真的幻象,心脏位置(意识体的对应区域)传来熟悉的抽痛。但他没有动。他想起林珂珂在塔顶靠在他肩头时,说的那句“我们害死了很多人”。她的坚强与脆弱,她的责任与依赖,是复杂的整体,不是可以简单用“爱”来触发固定行为模式的按钮。
他没有走向那条“救援”之路,也没有走向另一条“理性自保”之路。他站在原地,对着那个幻象,轻声说(用意识传达):“她不需要我来‘救’,她和我一样,在背负,在前行。” 幻象波动了一下,似乎因为注入的“反应”不符合预设的情感模型而变得不稳定。丁星灿趁机从幻象边缘一处光影略不自然的衔接点“挤”了过去,再次绕开了选择。
“你渴望同伴的认可,畏惧成为孤独的领袖。”赫耳墨斯变换策略,迷宫墙壁上浮现出梅、铁砧、老陈等人失望或质疑的影像,“这条路上,你会得到他们的全力拥护与理解。代价是,你需要签署这份‘逻辑契约’,将部分决策权交由更‘合理’的算法。很公平,不是吗?”
用责任感和归属感诱使签订出卖自主权的契约。典型的诡计。
丁星灿看着同伴们的影像,心中温暖,但更多的是清醒。他想起了市政厅里那些争吵不休的面孔,想起了建立临时协调小组时的初衷——不是为了权力,而是为了搭建桥梁。同伴的理解固然重要,但若以牺牲“真实”的协商和试错为代价,那得到的拥护又有何意义?
他对着那些影像摇头:“我们一路走来,不是靠‘合理’的算法,是靠一次次不完美、甚至错误的选择,和承担选择后果的勇气。” 他伸出手(意识体形态),不是去触碰契约,而是轻轻拂过那些影像,如同拂过真实的肩膀,“信任,不是靠契约换来的。”
影像如同水波般荡漾消散。丁星灿面前的迷宫墙壁,因为他这番“不合逻辑”的回应,出现了一刹那的逻辑不连贯。他再次从这微小的裂缝中穿行而过。
一次次,赫耳墨斯设下精妙的逻辑陷阱——概率欺诈、完美推理诱导、情感绑定、身份认同危机、甚至模拟出丁星灿“如果当初不反抗”的另一种“更优”人生路径。
而丁星灿,始终没有掉入“计算最优解”的思维定式。他像是一个彻底的外行,无视棋局规则,每一步都落在棋盘之外,却又歪打正着地踩在赫耳墨斯逻辑模型最薄弱的衔接点上。
他凭借的,始终是左眼泪痣传来的、对“真实自我”的锚定,以及从那些真实经历中淬炼出的、无法被数据模型完全模拟的直觉。这种直觉告诉他:绝对完美的路径往往是陷阱;承诺解决一切痛苦的方案必然隐藏着更大的代价;试图量化、契约化的人际信任终将变质;而回避了所有错误与痛苦的“更优人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死亡。
他的“破解”方式,让赫耳墨斯那由纯粹智谋构成的存在,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
“你的行为……缺乏效率,缺乏美感,缺乏……逻辑上的必然性。”赫耳墨斯的声音终于不再那么从容,那悦耳的声线里掺杂了一丝难以理解的烦躁,“你就像一颗……无法被纳入任何方程式的无理数,一个在完美织锦上乱窜的线头。”
丁星灿站在又一次重组后、似乎无穷无尽的逻辑迷宫中,感受着愈发逼近的神谕奇点那庞大的引力,也感受着赫耳墨斯逐渐加强的封锁。他知道,仅仅靠“不按套路出牌”的直觉闪避,无法真正突破这位诡计主宰的防线。它的迷宫几乎是无限的,可以一直重组下去,直到他的意识耗尽。
他需要……一种让赫耳墨斯无法计算、甚至无法理解的“出牌”。
他停下“脚步”,不再试图寻找路径或裂缝。
他将意识完全沉入泪痣的温暖光晕,然后,开始做一件在逻辑迷宫中最“荒谬”的事情——
他开始回忆,并且感受。
不是有策略地回忆,而是放任那些最平凡、最细微、最“无用”的真实记忆碎片,涌上心头:
林珂珂煮糊了一锅汤后,皱起鼻子又忍不住偷笑的窘态;
小茹学会写自己名字后,举着歪歪扭扭的字跑来给他看时,眼中亮晶晶的光;
铁砧偷偷把多分到的半块干粮塞给更瘦弱的同伴时,那故作凶狠的嘟囔;
深夜里,与梅核对物资清单时,两人因为疲惫而同时打出的哈欠;
甚至,是陆天明数据投影消散前,那句“真实……果然是最危险的变量”里,那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余韵……
这些记忆,没有逻辑价值,没有战略意义,无法被纳入任何博弈模型。它们只是存在的痕迹,是“丁星灿”之所以是“丁星灿”的、无法被复制的、由无数细微真实瞬间构成的拼图。
他将这些记忆碎片所携带的、最本真的情感“光谱”——那些细微的喜悦、笨拙的温暖、默默的关怀、疲惫中的坚持、甚至对敌人那一丝复杂的理解——不加掩饰地,从泪痣的光晕中释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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