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里灰尘弥漫的空气,仿佛因方哲那句“我们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了”而骤然凝固,变得更加沉重,带着硝烟与纸张腐朽混合的、令人窒息的味道。林晚蜷缩在蒙尘的白布书架后,指尖紧紧攥着冰凉的拆信刀,刀柄的纹路几乎要嵌进掌心。她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钝响。方哲就站在几步之外,逆着天窗那点惨淡的光,面容在昏暗中显得模糊而熟悉,又带着一种久别重逢后的、难以言喻的疏离和……沉重。
他来了。真的来了。在她最孤立无援、几乎被逼到悬崖边缘的时刻。这应该是绝境中的稻草,是黑暗里的微光。可为什么,她的警惕和不安,反而比刚才独自面对这间密室时,更加尖锐?
是因为他来得太快?从她发出那条用学生时代密语编辑的求助信息,到他出现在这间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旧书店阁楼,中间不过隔了几个小时。方哲是自由调查记者,行踪不定,他恰好就在北城?还是说,他一直在关注“东方韵”的动向,甚至……关注着她的处境?
是因为他摘下帽子后,脸上那种远超同龄人的沧桑和疲惫,以及眼中锐利下深藏的、一抹她看不懂的复杂?那不仅仅是得知惊天黑幕后的凝重,更像是一种……早已置身其中、甚至身不由己的疲惫。
还是因为,他说的那句“你惹上的麻烦,比你在信息里说的,还要大得多”?他知道多少?除了她透露的部分,他还知道什么?关于陆北辰?关于安德森背后的势力?还是关于……“夜枭”?
无数的疑问和本能的防备,让她僵在原地,没有回应,也没有现身。只有目光,穿透书架缝隙,死死锁定在方哲脸上,试图从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中,解读出真实与谎言。
方哲似乎也并不催促。他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堆满旧物、弥漫着时光尘埃的逼仄阁楼,最后又落回林晚藏身的书架方向。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还有一种近乎感伤的怀念。
“这里还是老样子。”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林晚说,“我们当年为了追查那起学术造假案,在这里熬了整整三个通宵,吃光了陈伯所有的库存泡面。你那时候还说,这阁楼像诺亚方舟,装着被世界遗忘的真相和快要发霉的理想。”
他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那些早已被林晚刻意封存的、关于青春、理想和纯粹热血的画面,翻涌上来,带着褪了色的温暖和尖锐的刺痛。是的,他们曾在这里,为了一个与自身毫无利益瓜葛的真相,热血沸腾,彻夜不眠。方哲是她认识的、为数不多的、真正将新闻理想和揭露真相视为使命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份信任,她才会在绝境中,第一个想到他。
可是,人都是会变的。尤其是在这个足以吞噬一切理想和原则的名利场和修罗场里。她自己不也变了吗?变得多疑,冷酷,满手血腥(哪怕只是间接),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与“鹰”那样的毒蛇做交易。
“方哲,”她终于开口,声音从书架后传来,嘶哑,干涩,带着浓浓的戒备,“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的信息,你什么时候收到的?”
方哲似乎对她的回应并不意外,他走到那张老旧的书桌前,手指拂过蒙尘的CRT显示器屏幕,目光落在旁边充电的对讲机上。
“信息是凌晨四点多收到的。我当时在邻市跟一个线人碰头,收到后用备用设备解码,看完就立刻动身往回赶。至于这里……”他顿了顿,转头看向书架方向,“陈伯是我表舅,这家书店,是我母亲家族的老产业。你用了我们当年的暗语,他自然明白。我快到北城时,给他打了个加密电话,他告诉我有个‘女学生’来取旧杂志,上了阁楼,一直没下来。我猜就是你。”
解释合情合理。陈伯是他亲戚,暗语只有他们知道。时间也对得上。但林晚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
“你看了我发的东西,”她继续问,声音紧绷,“你怎么看?”
方哲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甚至有一丝骇然。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架前,隔着蒙尘的白布,仿佛能直视林晚的眼睛,语气沉重而快速:
“林晚,你捅破天了。不,是你差点把自己扔进火山口!安德森·霍夫曼,瑞锶银行亚太区总裁,他背后牵扯的,绝不仅仅是商业违规那么简单!我这些年一直在追踪跨国资本通过文化、艺术、遗产项目进行洗钱、利益输送和情报渗透的线索,安德森这个名字,不止一次出现在我的调查笔记边缘,但每次刚要触及核心,线索就会莫名其妙中断,线人失踪,证据被毁。这个人,和他代表的势力,水太深了!你手里那些录音和文件,如果属实,足以在国际金融界和政坛掀起一场海啸!”
他语速很快,带着调查记者特有的敏锐和激动,但更多的是一种后怕的惊悸:“还有陆北辰!陆氏集团这些年扩张迅猛,资本运作手段凌厉到令人胆寒,早就有人怀疑其资金来源和某些海外并购案背后不干净。你提供的关于‘夜枭’案的边缘线索,和陆北辰清理痕迹的动向,如果和我之前掌握的一些碎片信息拼接起来……林晚,你知不知道,你可能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盘踞多年、横跨欧亚的灰色利益网络的冰山一角!这个网络涉及走私、洗钱、甚至是……某些国家级的敏感技术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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