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愣在原地。
他低头，看看自己那只毫发无伤、甚至连皮都没红一下的拳头。
又抬头，望向那个连滚带爬、消失在街角夜色中的背影。
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嗡嗡作响。
夜风吹过，他狠狠打了个激灵，那股子混混沌沌的感觉才褪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难以置信。
“我……我赢了？”
他猛地扭过头，像个在私塾考了甲等的顽童，满眼都是“快夸我”的星星，直勾勾地盯着唐不二。
唐不二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颗瓜子磕完。
“咔嚓。”
他把瓜子皮精准地吐在脚边一寸远的地方，这才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赢了。”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邻居家新买的白菜水不水灵。
可就这两个字，像是一股热气，瞬间冲进了阿七的胸膛！
他腰杆一下挺得笔直，脸上那点茫然瞬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的自豪感所取代。
“掌柜的！你看见没！”
“这就是天赋！”
“我！阿七！就是那种百年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
唐不二晃晃悠悠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伸出那只胖乎乎的手，在阿七身上左捏捏，右拍拍，神情专注，活像个经验老到的猪肉贩子，在检查今天刚到的这口条脊肉够不够肥。
“天赋？”
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
“你管刚才那玩意儿叫武功？”
“那叫王八拳。”
“不，说王八拳都抬举你了，街口张寡妇骂街时挥舞的架势，都比你有点章法。”
阿七那颗刚被吹起来的虚荣心，噗的一声，被戳了个对穿。
他急了，梗着脖子反驳：“可我赢了啊！”
“哦，”唐不二点点头，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那只能说明，那个什么‘断魂刀’，是个连张寡妇都打不过的废物点心。”
一句话，不仅把阿七贬得一文不值，还顺带把那个已经逃跑的王霸，牢牢钉在了废物的耻辱柱上。
阿七的脸彻底垮了下来。
他的目光无意中一瞥，正好看见被王霸惊慌之下扔在地上的那把鬼头刀。
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眼睛骤然一亮，像发现了新玩具，连忙跑过去一把捡起，在手里兴奋地挥舞了两下，刀风“呼呼”作响，看起来还真有几分威风。
“嘿嘿，掌柜的你看！这刀不错！以后它就是我的神兵利器了！”
他的笑声还没落下，只觉得手上一轻，那把沉甸甸的鬼头刀已经消失不见。
再一瞧，刀已经落入了唐不二的手里。
唐不二用两根手指捏着刀身，掂了掂分量，那张胖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账房先生看到银子时才有的、精于算计的笑容。
“你的？”
他用刀背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阿七的肩膀，发出“梆梆”的声响。
“我问你，这扇门，是不是因为那个废物点心来找你，才被踹成两半的？”
阿七老实巴交地点点头。
“再问你，这门口的地，是不是因为你俩像野狗一样打滚，才弄得一地狼藉，尘土飞扬的？”
阿七又点了点头。
“那我这‘有间客栈’的清誉，我这安稳觉，是不是因为你们两个大半夜在这鬼哭狼嚎，才受到严重影响的？”
阿七迟疑了一下，看着掌柜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所以，”唐不二理直气壮地把刀往自己怀里一揣，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迟滞，“这把破刀，是精神损失费、场地清洁费、门窗维修费、以及我的误工费和受惊费的……预付款。”
“明儿一早，我就把它送到城西当铺，看看能换几两银子来补贴家用。”
就在这时，客栈里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子墨紧锁眉头，一边往外走一边摇头晃脑：“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阿七，你夜间喧哗，实非……”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被一分为二的大门，以及门外……掌柜的正在理直气壮地单方面压榨伙计的惊人场面。
张子墨愣了一下，随即痛心疾首地看向阿七：“阿七！胜而不骄，败而不馁，方为君子之道！你怎可为区区一件利器，与掌柜的在此争执不休？”
阿七满脸委屈，都快哭了：“他抢我战利品！”
唐不二眼睛一瞪，气势十足：“什么战利品？这叫赃物！我这是代为保管，先行封存！以免你这黄口小儿，心性不定，被这等凶器迷了心智，坠入魔道！”
他说得大义凛然，正气凛然，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哪位隐世高人。
厨房的门也开了。
老周提着一把还在滴水的菜刀，探出半个身子。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稀巴烂的门，又看了一眼唐不二揣进怀里的鬼头刀，最后，目光落在阿七那张憋屈的脸上。
他沉默地摇了摇头，一言不发，缩了回去。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一句话：‘傻小子，你又被这老东西给坑了。’
阿七被这三堂会审般的阵仗彻底搞懵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第一件“神兵”，就这么名正言顺地落入了掌柜的私囊。
唐不二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走过来，用那只刚拿了刀的胖手，语重心长地拍了拍阿七的脑袋。
“行了，别想那破铜烂铁了，早点睡吧，少年人要保证睡眠。”
他临进自己房门前，忽然又回过头，补充了一句。
“对了。”
“明早你的早饭，没了。”
阿七瞬间炸毛：“为什么？！”
“你今晚气血涌动，根基不稳，需要饿上一顿，清空肠胃，方能更好地吸收昨夜我指点你的武学精髓，以及这天地间的日月精华。”
唐不二一本正经，神情肃穆。
“这叫……‘饿虎扑食练功法’。”
“是我压箱底的独门秘诀，今天便宜你了，不用谢。”
说完，他不再理会风中凌乱的阿七，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满意足地回房睡觉去了。
只留下阿七和张子墨，在萧瑟的夜风中，大眼瞪小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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