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风行的声音，清冷，平静，不含一丝烟火气。
就像铁匠铺里淬火后，那盆凉透了的水。
“入‘轮回阁’，一人，一万两。”
“两个人，两万两。”
“这位居士，请先……结账。”
此言一出，整个有间客栈，那刚刚被独臂刀客凛冽杀机冻结的空气，仿佛又被施加了一道绝对零度的咒语。
时间，彻底凝固了。
那些被吓得面无人色的员外富商，脸上的惊恐变成了茫然。
角落里正准备抄家伙的阿七，手一滑，短棍差点掉在地上。
后厨门口，连一向沉稳的老周，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就连那口金碧辉煌的“轮回问道阁”里，刚刚爬出来，还处于“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吃饭”状态的张子墨，都瞪大了眼睛，彻底忘了饥饿。
疯了。
这个世界，一定是他妈的疯了。
面对一个杀气冲天，随时可能血洗当场的亡命之徒，你……你跟他谈钱？还谈得如此理直气壮，如此一丝不苟？
独臂刀客抱着行囊的手臂，青筋一根根虬结凸起，像是盘踞的恶蟒。
他那只仅剩的独眼，死死地盯着聂风行。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对方可能会惊慌失措地求饶。
可能会有高手站出来与他一战。
甚至可能会被他的煞气吓得当场昏厥。
可他做梦都没想到，会有一个人，一个看起来气质超凡脱俗的宗师级人物，拦住他的去路，然后……跟他要两万两。
这是什么？
羞辱吗？
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用最平静的语气，进行的，最极致的羞辱！
“你……”
独臂刀客的牙缝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字，那股压抑到极致的黑色煞气，在他身后翻涌，几乎化为实质。
他怀中的行囊里，那微弱的咳嗽声，似乎因为这股杀机而变得更加急促。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下一刻便会血溅五步的时候。
“我悟了！”
人群中，那个见证了无数次“神迹”的老秀才，再一次，浑身剧震，双目圆睁，脸上露出了那种熟悉的、狂热的顿悟之色！
“考验！这是前辈设下的考验啊！”
他颤抖着手指，指向面无表情的聂风行，以及杀气腾腾的独臂刀客，为周围所有脑子宕机的人，提供了全新的“标准答案”。
“你们看！这位刀客居士，身负血海深仇，心怀死志，其执念之深，世所罕见！”
“前辈慈悲，不愿见他就此沉沦！故而，派出门下护法，以‘两万两’这红尘俗物，来考验他的道心！”
“他若拿得出，说明他心中尚有牵挂，有救！”
“他若拿不出，却愿为之低头，说明他已放下尊严，亦有救！”
“他若因此而暴怒，挥刀相向，那便说明他执念已入魔，无可救药！”
“这哪里是要钱！这分明是在问心啊！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勘破他的‘我执’！高！实在是高啊！”
一番慷慨激昂的脑补，如同一剂强心针，瞬间注入了那些富商员外的心里。
对啊！
原来是这样！
我们怎么就没想到呢！
神仙的每一个举动，果然都蕴含着无上深意！
一时间，众人看向独臂刀客的眼神，从恐惧，变成了怜悯，又从怜悯，变成了充满探究的期待。
他们很想看看，这位“执念深重”的刀客，究竟会如何选择。
唐不二靠在柜台上，表面上一脸“和气生财”的为难，心中却已经给那老秀才默默点了个赞。
人才！
绝对的人才！
等这次风波过去，一定得想办法把他弄进客栈，当个“首席文化顾问”什么的，专门负责解读。
而这一切的中心，风暴的源头。
聂风行依旧静静地站着。
他根本没有听到老秀才的任何解读。
他只是在履行自己的“修行任务”。
手握万金，心如止水。
前辈的教诲，言犹在耳。
他看着眼前的独臂刀客，眼神平静无波。
在他眼中，这人不是亡命徒，也不是什么执念深重者。
他只是一个……没有结账的客户。
规矩，就是规矩。
这是前辈为他量身定做的“入世”修行，他绝不能有半分懈怠。
“轰——！”
一股比之前强大十倍的恐怖杀气，从独臂刀客身上轰然爆发！
他那只独眼中，血丝密布，疯狂与暴戾交织。
“找死！”
两个字，如同从九幽地府刮来的寒风，让整个客栈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他已经不想再废话了。
他要杀了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拦路者。
然后，杀了这里的所有人。
他那只握着刀柄的左手，缓缓用力。
“嗡——”
那柄饱饮鲜血的长刀，发出了渴望出鞘的嘶鸣！
刀未出鞘，锋锐的刀气已经割裂了空气，在聂风行面前的地面上，留下一道细微而深刻的白痕。
然而，聂风行依旧面无表情。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柄刀。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手中的账本。
然后，用笔杆，轻轻敲了敲账本的封面。
“这位居士。”
他清冷的声音，再一次，清晰地响起。
“本店小本经营，概不赊账。”
“若无现银，可以抵押。”
聂风行说着，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扫了一眼刀客身后那柄杀气腾腾的长刀。
“你这把刀，看起来……还行。”
“作价五千两。”
“尚欠，一万五千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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