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不二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丝毫重量。
就像他刚刚吐掉的那片瓜子壳，随风打着旋儿，落在了沈夜阑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上。
“这里。”
“没刷干净。”
“重来。”
三个词，九个字。
没有怒斥，没有鄙夷，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甚至带着几分慵懒的不满。
仿佛在说，天怎么还没黑。
可这九个字，却像九座无形的山，轰然压下，将沈夜阑刚刚靠着女儿的体温勉强站直的脊梁，再一次，寸寸压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沈夜阑僵在原地，他生命中前三十年的所有记忆——刀光、血影、厮杀、逃亡——在这一刻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茅坑角落里，那个被布鞋鞋尖指着的，比指甲盖还小的淡黄色印记。
他刷了十遍。
他用那只杀人的手，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将自己后半生的希望，全部寄托在那把破刷子上，刷了整整十遍。
他以为自己洗刷的是污秽，得到的是救赎。
可到头来，只是一个笑话。
一股比杀意更冰冷，比绝望更深沉的荒谬感，从他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缓缓转过头，那只仅剩的独眼，一片死灰。
他看着唐不二。
看着那个依旧在掏着耳朵，一脸“你怎么还愣着”表情的胖子老板。
他想嘶吼，想质问，想将那把掉在地上的刀捡起来，哪怕是死，也要在这个胖子身上留下一道疤。
可他做不到。
那张血色指印的卖身契，是锁。
杂物间里女儿平稳的呼吸声，是咒。
他的人生，已经不属于他自己了。
茅房外，那几个花了“参观费”，一直没舍得走的员外，连同墙头上的老秀才，都看傻了。
他们刚刚还在为“十殿阎罗赎罪道”而感动得无以复加，结果神仙转头就给了一个“差评”。
这……这又是什么操作？
难道神仙也有洁癖？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墙头上，老秀才突然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激动得差点从墙头掉下来，脸上不是困惑，而是一种看到了天道秘辛的狂喜与战栗！
“我错了！我们都错了！我们凡夫俗子的眼界，何其浅薄！”
老秀才指着那间茅房，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为周围所有陷入迷茫的“信众”开启了全新的思路。
“那哪里是污点！你们以为前辈真的在乎那点印记吗？”
“那是‘心魔’！是沈居士内心深处，最隐秘、最顽固的一丝‘业障’啊！”
老秀s才的声音，如同暮鼓晨钟，狠狠敲在众人心上。
“你们想！沈居士前半生杀戮无数，罪孽缠身！虽经十遍洗礼，洗去了九成九的罪业，可那最后一丝，也是最根本的一丝杀戮之根，又岂是那么容易斩断的？”
“前辈法眼如炬，洞察秋毫！他一眼就看出了，沈居士的‘赎罪之道’，并未圆满！那一点淡黄色的印记，正是沈居士心中最后一丝‘我执’的显化！”
“前辈让他‘重来’，不是让他重刷茅房！”
“是让他，重新面对自己的内心！去找到那最后一丝心魔，然后，亲手！将它！彻底碾碎啊！”
“这已经不是‘点化’了！这是‘传法’！是‘灌顶’！是以天地为烘炉，以污秽为药引，为沈居士炼制一副全新的、纯净无瑕的‘道心’啊！”
轰！
逻辑完美闭环！境界再度升华！
几个员外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直冲后脑。
原来是这样！
我们只看到了第一层，以为是惩罚。
后来我们看到了第二层，以为是赎罪。
没想到神仙他老人家，已经在第五层，开始现场炼制道心了！
一时间，所有人看向沈夜阑的眼神，不再是同情，不再是羡慕，而是变成了彻彻底底的……嫉妒！
能得神仙如此费尽心机地亲自“传法”，这是何等逆天的造化！
后厨门口。
阿七看得目瞪口呆，他悄悄对身边的老周说：“周叔，老板这也太狠了，纯心折腾人啊，你看那独眼龙的脸，都绿了。”
老周没有说话。
他只是眯着眼，看着院子里的唐不二。
他的注意力，不在那篇慷慨激昂的“传法”上，而在一个最基础，也最恐怖的事实上。
那间茅房，光线昏暗，气味刺鼻。
别说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印记，就是飞进去一只苍蝇，都未必能看清。
可老板，只是睡眼惺忪地溜达过去，随意一瞥，就精准地指出了那处瑕疵。
那份洞察力……
那已经不是眼力的问题了。
老周想起了老板随手弹出的那颗花生米。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越来越清晰。
这个每天只知道嗑瓜子、算工钱的胖子，他看到的世界，或许……和我们所有人看到的，根本就不一样。
而此刻，被所有人用各种复杂目光注视的沈夜阑，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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