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的京城总被绵密的雨丝裹着,青石板路润得发亮,连西市巷口那棵老槐树都垂着湿漉漉的绿。苏明玥刚带着林秀核对完城南布庄的季度账目,正打算回算会整理新修订的《商户查账要略》,就见张嫂顶着油纸伞,裤脚沾着泥点,慌慌张张地从巷口跑过来,手里还攥着块皱巴巴的素色帕子。
“明玥姑娘!可算找着你了!”张嫂的声音里裹着哭腔,帕子在手心拧得变了形,“李娘子家出大事了,她男人……她男人被抓了!”
苏明玥心里咯噔一下,忙扶住张嫂的胳膊让她缓气:“张嫂别急,慢慢说。李娘子丈夫不是在‘裕丰号’管库房吗?怎么会被抓?”
林秀也跟着皱紧眉头,她记得李娘子上个月还来算会请教过如何给家用账分类,说起丈夫时眼里满是笑意,说他为人老实,在商号里做了五年从没收过半点好处。
张嫂抹了把眼角的泪,声音发颤:“就是裕丰号出的事!昨天商号盘账,账房刘先生说库房少了五百两银子的绸缎,一口咬定是李娘子男人监守自盗,还拿了本‘流水账’当证据,说每笔出库都有他的签字,可账面跟实物对不上。东家一怒之下就报了官,今天一早就把人带走了,说要是找不出证据,三日后就要送大理寺问罪!”
“五百两?”苏明玥指尖轻轻叩了叩伞柄,目光沉了沉,“裕丰号是老字号,库房进出都要双人核对,怎么会突然少这么多?那本流水账李娘子见过吗?”
“见过,可她一个妇道人家哪看得懂那些弯弯曲曲的账?”张嫂叹了口气,“方才我去看她,她正抱着孩子哭,说她男人就算饿死也不会拿商号的东西,可官差只认账本,她实在没办法,才托我来求你想想办法。”
苏明玥没多犹豫,当即把账本递给林秀:“先回算会把东西放下,我们现在就去李娘子家。”她心里清楚,商户查账最忌“唯账本论”,尤其是老商号的账房,最会用“虚增出库”“重复记账”的手段做手脚,李娘子丈夫老实,怕是被人当了替罪羊。
赶到李娘子家时,小院里一片冷清,堂屋的门虚掩着,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哭声。苏明玥推开门,就见李娘子坐在板凳上,怀里抱着个三岁大的孩子,孩子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痕,手里攥着个布偶。看见苏明玥进来,李娘子猛地站起身,眼眶红肿得像核桃,话没说出口先跪了下去:“明玥姑娘,求你救救我家男人,他真的是被冤枉的!”
“李娘子快起来,”苏明玥急忙扶住她,“我既然来了,就不会看着你受委屈。你先把裕丰号的账册都找出来,尤其是近半年的库房出入账和商号的总账,越全越好。”
林秀也跟着帮腔:“我们跟明玥姑娘查过几十家商户的账,再隐蔽的假账都能找出来,你放心,只要证据在,一定能还你丈夫清白。”
李娘子连忙擦干眼泪,转身从里屋抱出一个木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摞账本,纸页都泛着黄:“这些都是我男人每次回家偷偷抄的副本,他说怕商号账目出问题,自己留个底心里踏实。刘先生手里的那本流水账,我也偷偷描了几页,你看……”
苏明玥接过账本,指尖拂过密密麻麻的字迹,目光落在“出库记录”那一页。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支炭笔和几张麻纸,一边对照副本和描本,一边在纸上画着表格:“林秀,你把每月的绸缎出库数量统计出来,按‘客户名称’和‘出库日期’分类;张嫂,你帮着核对实物入库记录,看看有没有‘只记入库、没记出库’的情况。”
三人围着桌子忙到暮色四合,烛火在账册上投下跳动的光影。林秀突然指着一张统计表惊呼:“明玥姑娘,你看!三月初五那天,刘先生的流水账上记着‘给城西王记布庄出库十匹云锦’,可副本上根本没有这笔记录,而且王记布庄上个月就关张了,怎么可能还来拿货?”
张嫂也跟着点头:“还有这个!四月十二的入库记录写着‘收江南绸缎二十匹’,可库房的实物登记册上只有十五匹,那五匹不知道去哪了!”
苏明玥的指尖在“王记布庄”那几个字上顿了顿,又翻到裕丰号的总账,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我知道了。刘先生是用‘虚增出库’和‘克扣入库’的法子做的假账。他先在流水账上伪造一笔给‘已关张商户’的出库,把账面做亏空,再把实际入库的绸缎扣下五匹,偷偷转卖给其他商户,最后把亏空算在李娘子丈夫头上。”
她拿起炭笔,在纸上画出两道对比线:“你们看,流水账上的‘虚增出库’加起来正好是三百两,克扣的五匹云锦市价两百两,加起来刚好五百两,跟他说的‘亏空’分毫不差。只要找到他转卖绸缎的证据,再让王记布庄的掌柜出面作证,就能洗清李娘子丈夫的冤屈。”
李娘子听得眼睛发亮,连忙抓住苏明玥的手:“那……那去哪找证据啊?刘先生做事一向谨慎,谁会知道他把绸缎卖给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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