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碎雪粒子,狠狠砸在护民所的土坯墙上,发出“呜呜”的啸声。阿古拉站在院中高台上,目光扫过底下列队的三十多个流民——他们大多穿着打满补丁的单衣,裤脚挽到膝盖,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踝,手里攥着的“武器”不过是削尖的木棍,可脊梁骨却挺得笔直,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只剩一点被点燃的光。
“都抬起头!”阿古拉的声音裹着寒气,穿透风声落在每个人耳中,“今日不是让你们来扛活,是教你们怎么握刀、怎么挡箭、怎么护住身边的老人孩子!”他说着拔出腰间的短刀,刀刃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过冷芒,“宫里头的人要争权,刀枪可不长眼,等乱兵闯进来,哭求没用,跪舔没用,只有手里有家伙、身上有力气,才能保住命!”
队列里有个叫铁蛋的汉子,原是边关逃来的兵卒,左手缺了两根手指,听到“乱兵”二字时肩膀猛地一颤。阿古拉看在眼里,跳下高台走到他面前,将短刀递到他完好的右手里:“试试?当年在边关怎么握枪,现在就怎么握刀。”铁蛋的手哆嗦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好半天才稳住刀身,朝着旁边的草垛劈下——刀刃没入草垛半寸,断草簌簌落下。
“力道够,就是手生了。”阿古拉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对众人道,“从今日起,每日辰时操练,先练扎马步,再练格挡,最后练阵型。你们之中有当过兵的、种过地的、做过匠人的,不管以前是做什么的,现在只有一个身份——护民所的护院!”他说着摆出一个格挡姿势,左臂曲起护住心口,右手持刀斜指地面,“记住,敌人的刀先砍过来时,别躲,用胳膊上的力气扛住,再顺着势头回砍!”
流民们跟着模仿,动作笨拙得可笑,有人重心不稳摔在雪地里,也不喊疼,爬起来继续练。阿古拉没去扶,只站在一旁纠正姿势,声音里没有半分温情:“现在摔在雪地里不疼,等刀子划在身上,那才叫疼!”安安裹着厚厚的棉袄,抱着一个装着热水的陶罐站在门口,看着父亲严厉的模样,又看了看那些咬牙坚持的流民,悄悄把陶罐往旁边挪了挪——那里放着她前几日画的画,画里是护民所的院子,每个人都笑着,手里没有刀,只有锄头和篮子。
操练到午时,众人早已汗透单衣,额头上的汗珠子落在地上,瞬间结成小冰晶。阿古拉刚让人解散休息,就听见院外传来马蹄声,还有车轮碾过冻土的“咯吱”声。他握紧短刀走到门口,只见三个穿着黑色劲装的汉子牵着五匹马拉的大车,为首的人手里拿着一个封漆木盒,见到阿古拉便拱手:“阿古拉大人,卓然大人派我等送些东西过来。”
“卓然?”阿古拉皱起眉,他与那位京城来的按察使只打过两次交道,一次是护民所申请粮款,一次是查流民失踪案,算不上熟络。为首的汉子将木盒递过来:“大人说,这些是闲置的军甲和兵器,护民所急用。”他说着掀开第一辆大车的油布,阳光下,一片片玄铁打造的军甲泛着冷光,旁边堆着的长刀、短枪、弓箭整齐排列,连箭囊里的箭羽都梳理得一丝不苟。
阿古拉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字迹遒劲有力:“护民即护国,需有自保之力。近日京城暗流涌动,护民所地处城郊,恐遭波及,特赠军甲三十副、长刀二十柄、短枪十支、弓箭五副,聊表心意。”他盯着“护民即护国”五个字,指腹轻轻摩挲着信纸边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原以为朝堂上的人,眼里只有权力争斗,却没想到卓然竟会惦记着这护民所里的流民。
“替我谢过卓然大人。”阿古拉把信纸折好放进怀里,转头喊来几个年轻力壮的流民,“把甲胄和兵器搬进去,轻点放,别磕坏了。”为首的汉子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卓然大人还说,若大人不嫌弃,这包里是些伤药,操练时难免磕碰,用得上。”阿古拉接过布包,指尖触到布包上细密的针脚,忽然想起安安前几日说,想给卓然写张字条——那孩子上次见卓然时,卓然给她买了一串糖葫芦,她一直记着。
傍晚时分,流民们都散去了,护民所的院子里只剩下阿古拉和安安。安安趴在桌边,手里握着一支断了尖的毛笔,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谢谢卓然叔叔”。她的字歪歪扭扭,“谢”字的言字旁写得像个小钩子,“然”字的四点底写成了四个小圆圈,可她却写得格外认真,写完后还拿给阿古拉看:“爹,你看我写得好不好?卓然叔叔会不会喜欢?”
阿古拉蹲下身,看着女儿冻得发红的小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喜欢,卓然叔叔肯定喜欢。”他找来一张干净的油纸,把字条仔细包好,又从怀里掏出那封卓然写的信,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他不擅长写字,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许安安这张歪歪扭扭的字条,比他千言万语都强。
第二日清晨,送甲胄的汉子准备返程,阿古拉把油纸包好的字条递给他:“麻烦你把这个带给卓然大人。”汉子接过,见油纸包得严实,便笑着应下:“大人放心,一定送到。”马蹄声渐渐远去,阿古拉站在门口,看着远方的天际线,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三十多个流民穿着崭新的军甲,手里握着长刀短枪,列队站在他面前,铁蛋的声音格外响亮:“大人,今日还练吗?”
阿古拉回头,看着阳光下闪着光的甲胄,看着流民们眼里的光,忽然笑了——他想起卓然信里的话,护民即护国,或许从今日起,这护民所里的人,不只是在护自己,也是在护这乱世里的一点希望。他拔出短刀,指向院中的草垛:“练!今日练阵型,两人一组,背靠背,记住,不管什么时候,都别让身后的人受伤!”
风还在吹,雪粒子还在落,可护民所的院子里,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冷清。长刀劈砍草垛的“唰唰”声,短枪刺穿木靶的“噗嗤”声,还有流民们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竟盖过了风声,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就像那封写着“护民即护国”的信,像那张歪歪扭扭的“谢谢卓然叔叔”的字条,在这深秋的乱世里,悄悄种下了一颗温暖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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